邂逅兰花螳螂

杨云 文/图

“闲暇之余,总喜欢一个人背着相机,四处游荡,把身边不引人注目的微小东西纳入镜头,从另一个角度去欣赏多彩的生命世界。当镜头聚焦的那一刻,展现在你眼前的生命是如此美丽和精彩,不禁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许,就是这一次偶然的相遇,会使你终生难忘。”   ——引子

   5月的版纳,生机勃勃,花果飘香,昆虫们正在花间穿梭忙碌,我也背着相机去凑一下热闹。突然路边草丛中的一个红点吸引了我的视线,走过去一看究竟,呀!一只“粉红女郎”在花瓣似的四肢支撑下正亭亭玉立在绿色的叶面上,好象一朵盛开的粉红色小花。这莫不是资料上介绍的“兰花螳螂”?
   很久以前就听说兰花螳螂是最精明的伪装高手,可从未与之谋面。惊喜之余,我赶紧把镜头对准它,连连按下快门。或许它天生就是个明星的范儿,有人在为它拍摄“写真集”,它居然毫无惧色,不时还来一个漂亮的Pose,“来吧,让你一次拍个够”,不愧为昆虫界的明星。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简直无法想象昆虫世界竟有如此美丽的精灵!
  

从那时起,我便多了一份牵挂,每天我都会去看它一眼,看它是否还呆在那里,是否长大一点,周边植物是否被破坏等等。只到有一天下午,我发现它倒吊在叶片的背面,象一个倒挂金钟,这是在干什么呢?带着疑惑,等我晚上再去看时,没想到那个倒挂的“金钟”已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躯壳,一旁的兰花螳螂竟已蜕变成一个身穿棕白衣的“少妇”。慢慢地,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美丽的精灵并不是一生都这么漂亮,如花似玉的年龄总是有限的,只有在“少女”时期(幼虫第一次蜕皮到成虫之前)才会呈现这粉色的花姿(而它们刚出生的时候却是暗红色),等它变成成虫后,如画般的粉白色逐渐变成棕黄色,身体也随之变得修长多了。
   因为美丽,因为稀少,兰花螳螂常常成为人们竟相追逐的对象,也因此给自己带来了太多的麻烦,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生命是平等的,我们在欣赏它美丽的同时,请不要忘记保护这些与我们有着平等生存权利的雨林精灵。

作者简介:杨云,女,云南临沧人,经济师主要从事环境教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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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虫的假眼

  刘光裕 文/图

  今天说说毛毛虫的一个故事。毛毛虫是蝴蝶或者蛾子的幼虫,因此在科学界里没有名字,只能称之为某某蛾子,或某某蝴蝶的幼虫。
   毛毛虫和哺乳动物或鸟类有很大的不同,哺乳动物出生之后到死亡,外形不会发生巨大的转变,而毛毛虫则不一样,它只是蝴蝶(或蛾子)生活史里的一部分。蝴蝶(或蛾子)的生活史分为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阶段,其中卵和蛹大都处于静止状态,很难让人产生“生命”的感觉,而毛毛虫则能吃、能爬、能拉、能睡、能逃,和成虫的形态、行为都有巨大的差别。毛毛虫的存在是自然界的一大奇观。
   大多数人对毛毛虫有种恐惧感。这源自于毛毛虫有怪异的外表、长长的毛刺,而且会让碰到的人奇痒无比,如火烧一般的感觉。但毛毛虫却又因没有蝴蝶一般的翅膀、屎壳郎一般的硬壳,且移动速度很慢,非常容易受到鸟类、猎蝽等捕食者的攻击。


   为了防御天敌,种类繁多的毛毛虫进化出了各式各样的防疫“手段”,有长毛刺的、有剧毒的、有群居御敌的、有建筑房屋的,有警戒的等等。其中有一类体表无毛(或毛较少)的“毛毛虫”则进化出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方式—–模仿蛇。
   这种体表无毛的“毛毛虫”,首先通过模仿周围植物的颜色来隐藏自己,以免被捕食者(诸如鸟类)发现。假若被天敌发现之后,它还有其它招数来赶走捕食者。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生态学家Daniel H. Janzen 和 Winnie Hallwachs在哥斯达黎加的热带雨林里搜集了45万条毛毛虫,通过鉴定分类其中一些种类,发现一些毛毛虫头部具有“假眼睛”,用来模拟蛇,以恐吓或吓走捕食者。

   生态学家Daniel H. Janzen 认为,利用假眼来模拟蛇的拟态方式和以往的贝茨拟态和穆勒拟态均不一样。 捕食这种具有假眼毛毛虫的鸟类似乎对“假眼”具有与生俱来的恐惧。而针对形态万千的假眼似乎没有合理的理由来解释选择动力。毛毛虫到底如何将假眼对鸟类的恐吓与鸟类对蛇的恐惧联系在一起呢?


   据科学家估算,热带雨林中有超过百万种昆虫,而对毛毛虫的研究则很滞后。生态学家Daniel H. Janzen所采集的样本中,有很多依然不能命名,对于这些毛毛虫的生活史,我们几乎还不知道。尽管人类对于自然的研究有些落后,但文化上,对这种假眼的认识由来已久。在云南红河建水的朱家花园,一道门上所画的两位门神即利用了毛毛虫“假眼”的另一个功能。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秦叔宝和尉迟恭的眼睛,感觉二位门神都在盯着你看。毛毛虫眼睛也是如此,无论天敌从任何角度看,捕食者都感觉毛毛虫的“假眼”在盯着自己,很警觉的样子。
    也许,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的眼睛就是古人当年从毛毛虫的假眼得来的灵感呢。
 
    参考文献:Daniel H. Janzen et. al, 2010.A tropical horde of counterfeit predator eyes. Doi: 10.1073/pnas.0912122107
     图片欣赏: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28795927/

作者简介:刘光裕,男,云南大理人,主要从事环境教育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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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之韵

王平元 文/图
    竹之传说
    
    话说,在远古时候凡间是没有竹子的,竹子只生长在王母娘娘的御花园中。
    竹子受仙霖甘露浇灌,长得秀丽挺拔。神仙们都十分喜爱仙竹,特别是王母娘娘,更是宠爱有加。她命侍女朝霞仙子照料仙竹,朝霞对仙竹也喜欢万分,每天都悉心呵护。仙竹仿佛也懂她的心思,只要朝霞从旁经过,便摇曳身姿,向她致意问好。
    天上虽好,可朝霞却向往人间有死有生,有泪有笑的生活。当她和女友们谈起人间生活的时候,总说:“要是能在人间活一天,我连神仙也不要做了!”
    机会还真的来了。王母娘娘在蟠桃会上乘兴多喝了几杯百花仙子酿的百花露,醉了。这百花露喝上一杯,神仙也得醉三天,更何况多喝了好几杯呢?
    朝霞明白这一醉少也要十天半个月,便趁此机会从南天门溜到了人间,并悄悄地带了一些仙竹……
    从此,人间就有了挺拔俊俏的竹子。


    以后的情节就如同七仙女的故事了,最后朝霞为了保护她的丈夫与子女牺牲了自己,化作一碧清泉,守护着那一片竹林。
    有关竹子的传说故事还有很多,如湘妃竹的传说、四方竹的传说以及《二十四孝》中著名的“孟宗哭竹”等。
    除去这些略带悲情色彩的故事外,提起竹子,你还能想到什么呢?是雨后春笋,是岁寒三友,抑或竹径通幽?当你走在竹林深处,看到阳光透过竹叶撒到地上,相信你一定会感叹光影斑驳的美丽,也一定会享受竹林中的满眼翠绿,感受竹林中的幽幽微风。


    竹子是禾本科竹亚科植物的统称,在竹子这个大家族中,有70余属,1200余种,主要分布在热带与亚热带地区。我国已知有37属,500余种。其实在竹子这个大家族中很多成员都具有自己的特色,有些非常美丽,美的足以吸引人们的眼球,让人惊叹;有些种类的竹笋口感极好,为素食中的极品;有些能够造纸、做建筑材料;有些可以妆点园林景观,带来清新脱俗之气……

竹之美
   竹之美,在竿,在叶。竹竿色彩秀丽的主要有黄金间碧竹、小琴丝竹、紫竹、灰秆竹等,而竹叶美丽的也有很多,如菲白竹、银丝竹等等。它们在色彩上或绿中嵌黄、嵌白,或黄中嵌绿,或黄绿、白绿相间,相映成趣,美不胜收;形态上或高大壮观(巨龙竹、龙竹等),或清新翠绿(青皮竹、崖州竹等),或婀娜多姿(藤竹、佛肚竹、鼓节竹等),让人感叹造物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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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有观赏价值的竹子不胜枚举,有的是色彩艳丽,有的则形态万千。其中种植最广泛的观赏竹莫过于黄金间碧竹,竹竿色泽金黄,节间具宽窄不等的绿色纵条纹,碧玉与黄金互为点缀,妙手天成。事实上,黄金间碧竹的笋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却如同灰姑娘一般,羞羞答答,貌不惊人,只有其长大之后,笋箨脱落,方显出它秀丽的一面。很多观赏竹的竹笋同黄金间碧竹一样,发笋初始时并不美观,但成竹后就成为著名的观赏竹,如佛肚竹、灰秆竹等。但也有部分的竹子,在发笋时就完全展现了自己的美丽。形态优美的则有藤竹、佛肚竹、鼓节竹、巨龙竹等,有的藤竹可以攀援到很高的大树上,让人惊叹这到底是藤子还是竹子;佛肚竹的节间状如佛肚,姿态秀丽;巨龙竹在浩如烟海的竹类资源中,堪称“竹王”,它高大笔直,雄壮魁伟,高可达30多米,径粗可达30多厘米,是目前发现的竹类中最粗的竹子,西双版纳傣族称巨龙竹为“埋波”,意思就是“最大的竹子”。

 

   竹之味
 

 

“雨后春笋”是说春天下雨后,竹笋一下就长出来很多,比喻好的事物迅速大量地涌现出来。其实,竹笋的生长速度确实很快,有时也确实会让人瞠目结舌的,如在生长高峰期,毛笋竹一昼夜最大可伸长100厘米左右。很多竹子的笋可食用,在西双版纳,版纳甜龙竹是品质最优良的笋用竹之一,其笋鲜甜,无苦味,口感颇佳,当地称之为“甜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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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中还常出现另外一种生物:真菌。真菌可以说是竹林中的精灵,既有美味的鸡枞菌、竹荪,也有其它或可食或不可食的五颜六色的菌子,它们吸收大地的灵气,呼吸竹林的清风,一场雨过后,它们便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有些尽情绽放,展示自己的美丽;有些则羞羞答答,藏在竹叶下。

 

     竹文化
   中国的竹文化源远流长,由于竹挺拔修长、亭亭玉立,而且四季清翠、凌霜傲雨,自古有“梅兰竹菊”四君子之一与“梅松竹”岁寒三友之一的美称。我国古今文人骚客爱竹、书竹、画竹、诗竹者甚多,留下许多竹画与咏竹诗。苏东坡留下“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使人俗”的诗句,以此标榜清高;大画家郑板桥在题画诗《竹石》中则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赞美了竹子顽强的生命力。其他如杜甫、白居易、范成大、韦应物等,在各自的笔下从不同的方面描绘着竹子的美和韵味。
    在造纸术出现并大规模推广之前,中国古文化的传承记载主要是靠竹简。竹简是削制成的狭长竹片,每片写字一行,将一篇文章的所有竹片编联起来,称为“简牍”,成语中有“学富五车”之说,究其来源,其中的“五车”便指五车的竹简。竹简始于公元前十一世纪的周代,流行至公元三世纪的东晋,是中国最早的真正意义上的图书。在春秋战国时代, 出现了学术上百家争鸣的局面,竹简成为各家著书说的主要形式。可以说作为竹简来源的竹子为中国甚至东亚地区的文化传承与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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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竹文化内涵非常丰富与独特,影响着中国人的审美观与伦理道德,对中国的文学、绘画艺术、工艺美术、园林艺术、宗教文化、民俗文化的发展,有着极其重要的促进作用。
    竹子与少数民族的文化也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以西双版纳地区的傣族为例,他们住着竹楼,铺着竹席,戴着竹笠,吃着竹笋,生活用具大多取材于竹,傣家的水烟筒与节庆日“放高升”用的主材料都是竹子。傣家竹楼风格独特,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外形很像传说中的“凤凰展翅”。关于傣家的竹楼,民间有这样两种传说:一是说古时候,傣家人的首领、大英雄帕雅桑木底先后为百姓设计、建造了两种房屋,但都不太成功。正当他在为如何建盖最理想的房屋而冥思苦想时,天王帕雅英变成一只美丽的“糯哼”(傣语“凤凰”)冒着风雨飞到了他面前翩翩起舞。凤凰扬扬双翅,暗示屋脊应该是人字架,凤凰低头拖尾暗示要蒙住人字架的两侧,以挡住从侧面飘来的风雨,凤凰将脚立在地上托住身子暗示住房要分上下两层。凤凰飞走以后,聪明的帕雅桑木底就模仿凤凰在风雨中的舞姿,创造出了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防潮、防猛兽的高脚竹楼,并称之为“烘哼”(傣语“凤凰楼”),并一直沿袭到今天;另一是说三国时候,诸葛亮带兵南征到傣族地区,他见傣族百姓没有住房,便摘下头上的帽子放在地上,让傣族百姓仿造为住房,于是傣家人就用竹子建造了这样的高脚竹楼,并流传至今。
    徜徉在竹林中,漫步于林中小径,竹叶轻轻拂面,宁静而优雅。苍翠挺拔的老竹,直冲霄汉,壮观秀丽;弯弯新竹,却如同柔情似水的少女,充满深情地凝视着这片养育她的土地。竹是一首悠扬的歌,竹是一首无字的诗,竹是人间最美的旋律!

作者简介:
王平元,男,山东沂南人,实验师,主要从事竹类植物引种驯化与栽培管理工作。

“装病”的毛瓣杓兰

任宗昕 /文

前记:植物和传粉动物之间的互利关系在生态系统中非常普遍,生命世界的任何一个有机体都参与到至少一对互利关系中。一般来说互利关系都是对称的,在传粉关系中,动物为植物传粉,植物为传粉者提供报酬,一般为蜜或花粉。然而,互利关系往往被欺骗者所利用,欺骗者(包括盗蜜者)在传粉媒介与花的互利关系中普遍存在。昆虫(至少是没有学习经验的昆虫)不能有效区别这些空花和有报酬的花朵,因此这些空花就在没有付出任何报酬的情况下获得了传粉成功。达尔文在《兰花的传粉》中,描述了许多兰花与昆虫精巧的传粉系统,但他忽视了欺骗性传粉的存在。事实上,近三分之一的兰科植物都依赖于欺骗性传粉,充当欺骗者的角色,通过精巧的花部结构设计和花气味等拟态有报酬的花、雌性昆虫、昆虫栖息地、产卵地和大型真菌等,从而诱骗“天真”的受害者——传粉昆虫为其传粉。

  

温带分布的杓兰属(Cypripedium)大约有50种,这是研究食源性欺骗、生态和保育的模式类群。通常人们认为杓兰是典型的蜂类传粉,食源性欺骗是主要的传粉机制。少数种类被猜测可能是蝇类传粉,这种猜测来源于对西方温室种植的对叶杓兰(C. debile)的观察,对叶杓兰花朵贴地、蘑菇气味和形似真菌的囊结构被认为可能是菌蚊传粉。Cribb曾在野外观察到蝇访问斑叶杓兰(C. margaritaceum),他认为与斑叶杓兰近缘的种类(包括毛瓣杓兰)的花位置、花形态和花气味都显示为蝇类传粉。但这些研究都只是停留在猜测和简单的实验观察,并没有得到详尽的实验证实。


   毛瓣杓兰的两枚铺地的叶片具黑色和褐色斑点,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些斑点开始。我的导师李德铢和王红研究员布置给我毛瓣杓兰传粉生态学研究题目的时候,就是想让我解释叶片黑色斑点的功能。从2007年开始,我们在滇东北巧家药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展毛瓣杓兰传粉生态学研究。
   研究过程中,我们发现:仅有一种蝇进入囊中,为毛瓣杓兰传粉。我们将传粉昆虫的标本送到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进行鉴定,昆虫学家用最新的DNA条形码技术对其进行了测序,通过序列比对,鉴定为扁足蝇科Agathomyia属,同时也进行了形态学鉴定,确认鉴定无误。扁足蝇科昆虫的生活史颇为独特,卵和幼虫只在大型子实体的真菌上发育,幼虫以真菌为食,其寄主多为大型多孔菌,且寄生关系有专一化的特征。扁足蝇成虫的食性未知,成虫的主要活动场所是各种树木的叶片,叶片上真菌孢子或者其它杂质可能是扁足蝇的主要食物来源,并且有明显的偏好性,但科学家一直未确定其食性。扁足蝇没有访花行为,因此,它作为有花植物的传粉者在本研究中为首次报道。


   毛瓣杓兰是怎么吸引扁足蝇的呢?毛瓣杓兰不为扁足蝇提供任何形式的报酬,这个系统中必定存在着某种拟态机制。那么,毛瓣杓兰的拟态对象是什么?要弄清这个问题,首先我们得搞清楚兰花操作的是昆虫的什么行为。扁足蝇雌性和雄性昆虫在觅食过程中,行为相对独立,互不理睬。雄虫的求偶有群舞现象(swarming),雄虫会以乔木和灌木为标记群舞,雌虫能认出同种的雄虫,进入飞行的雄虫群中,交配在灌木或稍低的叶片上发生。因此进入毛瓣杓兰囊内的扁足蝇不是被交配行为所驱动的,兰花不是扁足蝇的求偶地。同时兰花形态并不像真菌,也可以排除拟态扁足蝇的寄主真菌的可能性,我们也没有发现扁足蝇在囊内产卵,并且两种性别的昆虫都进入囊内,这即排除了产卵地拟态。
   于是,我们的目标转移到扁足蝇成虫的食性。我们对在毛瓣杓兰上捕获的扁足蝇口器和身体的其它部位进行电镜扫描观察,发现大量的菌丝和呈链状的分生孢子,这些孢子和菌丝被真菌学家鉴定为枝孢菌(Cladosporium sp.)(枝孢菌会感染果实和野生植物的叶片,形成深色的霉斑。)。这个实验证明扁足蝇成虫是以真菌孢子为食的。同时,我们也对毛瓣杓兰的斑点进行了微型态观察,发现斑点中央具毛状体,由多细胞组成,成串柱状,与枝孢菌串珠状的孢子相似。原来,毛瓣杓兰叶片表面具有深褐色斑点,形似受真菌感染的霉斑,而扁足蝇成虫以真菌孢子为食,无论从宏观和微观的角度,这都能在视觉上吸引扁足蝇的访问。


   如果叶片斑点吸引扁足蝇到达毛瓣杓兰的叶片,那什么产物会吸引扁足蝇进入囊(唇瓣)中呢?毛瓣杓兰浅黄色的花和花上猩红色的斑点是典型的蝇类传粉综合征,同时毛瓣杓兰的花发出似腐败叶子的气味,我们用顶空气法收集花气味,带回实验室用GC-MS进行分析,鉴定出40余种化合物,其中大多数都是花朵和叶片常见的挥发性成分,而异戊醇、2-乙基己醇和正己醇这三个成分普遍存在于枝孢菌的挥发物成分中,异戊醇为典型霉菌的气味成分。
   这样,秘密就解开了:毛瓣杓兰利用扁足蝇特殊的食性和觅食行为,其带斑块的叶片和特殊花气味拟态被枝孢菌感染的叶片,从而达到诱骗扁足蝇传粉的目的(叶片参与了拟态的过程,这在兰科植物里也是首次发现)。叶片上深褐色斑点形似受真菌感染的叶片,这种假装“生病”策略,我们认为是一种对扁足蝇短时的视觉吸引,视觉和气味的共同作用才达到了吸引扁足蝇进入唇瓣的目的。

作者简介:任宗昕,男,博士 ,主要从事兰花传粉生物学研究。本文的研究发现了兰科欺骗性传粉新机制,相关论文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并入选该杂志当期重点推荐。

和兰花在一起 With an orchid

   陈玲玲/文

幽兰花, 在空山, 美人爱之不可见, 裂素写之明窗间。
幽兰花, 何菲菲, 世方被佩资簏施,我欲纫之充佩韦, 袅袅独立众所非。
幽兰花, 为谁好, 露冷风清香自老。
                               
                ——刘伯温

自古以来有多少迁客骚人爱兰,咏兰。爱她的姿态,爱她的清幽,咏她的高雅,咏她志洁。兰花总是如同一个清冷美人自幽幽空谷中走来,远离尘世,一尘不染。娇弱如斯,清秀如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这些都是独特的中国兰文化的影像。
   听过一首雅尼的曲子,大气而悠扬的轻音乐娓娓流淌,如同站在高原,群山尽收眼底;又如同站在海边,习习海风,心旷神怡。后来得知歌名叫“with an orchid”,心中不免一阵惊喜。硕士研究生的这三年,我对多种兰科植物的传粉生物学特征进行了研究,深切体会到兰花如同美人,既有清冷高雅的,也有含蓄温婉的,更有热烈奔放的,不仅有冷静疏离,也有坚韧磅礴。
   做研究,如同饮水,冷暖自知。有惊喜也有失落,有辛苦也有满足。刚开始做研究的时候,连花的基本结构都不知道,看到一朵与其它不一样的花,还以为是什么新发现呢,原来是唇瓣被虫子咬掉了而已。山野的兰花开了,想要对兰花进行访花观察时就要起得比虫子早,走的比虫子晚。每天踏着晨雾进山,迎着夕阳收工,用相机和摄像机守候访问者的到来。当然兰花的访问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有许许多多的蜜蜂为之忙碌的景象,比较好的状态也就是访问者陆续而来,用相机和摄像机不停地记录,期待有好的照片和录像能清晰地反映这个传粉的过程和机理。
   期望总是美好的,我们对芳香石豆兰进行观察的时候,起早贪黑整整守候了5天,就是没拍到想要照片!那时,我们非常焦急,花期有限(盛花期约7天),花谢了就只能等到明年了,可对我来说,又有几个明年可以等待呢?!某天,师弟突然喊道:“师姐,在这,来了!”我心里一紧,双眼紧盯这个来访的蜜蜂,用摄像机追踪她的活动轨迹。非常幸运,这只蜜蜂离开一朵花时,它的背上携带有花粉块,那激动而紧张的心情啊,就如同彩票的号码即将揭晓一样,但是我还是要克制住紧张的心情,调好摄像机的焦距,争取记录到蜜蜂授粉的完美过程。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只蜜蜂停留在附近的另一朵花上,降落,下压,反弹,离开,花粉块留在了柱头上,Excellent!我不禁惊呼。拍完了,还是不放心,又回看摄像机的播放,哈哈,我的“彩票号码”果然中了!画面竟是如此完美:一只后背携带有花粉块的中华蜜蜂落在了唇瓣基部,意图从侧面取食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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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是中华蜜蜂的这种取食方式对芳香石豆兰来说可不行,这样就不能为她传粉了。不过,芳香石豆兰她也有自己的办法:保持唇瓣和蕊柱足之间的距离很小,再加上侧面侧萼片的阻挡,蜜蜂就是削尖了脑袋也采不到花蜜——谁让它没有礼貌又心急呢。蜜蜂只好乖乖地爬上唇瓣沿着通道去底部采花蜜,可是爬上唇瓣后又发生了意外,芳香石豆兰的唇瓣是一个铰链结构(蕊柱足与唇瓣有一个膜状结构连接,能够活动),由于受到中华蜜蜂的重力作用,唇瓣向下运动,受惊的中华蜜蜂拼命抓着唇瓣向上爬,根据受力分析,唇瓣受到向下的力减小,中华蜜蜂爬到一个平衡点时,唇瓣反弹回去,将中华蜜蜂的后背压向合蕊柱,挣扎的蜜蜂完成采蜜。这个过程中蜜蜂后背的花粉块被具有粘性的柱头黏住,它完成了授粉,采蜜后退、离开时,掀翻了药帽,同时带走了这朵花的花粉块——这就完成了芳香石豆兰的异花授粉。


  我是幸运的,因为在这之前,天气不好,太阳一直不出来,风呼呼的吹过,一只蜂也没有。眼看着要下雨,师弟问是不是先下山,我考虑着上次山不容易,还是咬咬牙说:再坚持一下。阳光总在风雨后,过了一个小时,乌云散了,太阳暖洋洋地出来了,蜜蜂也来了,这便记录到了那完美的一刻。从对芳香石豆兰一无所知到成功地完成了第一步,我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我也开始做研究了,我也是可以做科学研究的。
   当然,并不是每种兰花的传粉研究都能如此的幸运,有位在传粉生物学领域很有建树的老师曾鼓励我说:研究植物的传粉,就是靠天吃饭,需要用百分百的努力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我在做毛叶芋兰和滇南翻唇兰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幸运。尽管在她们的花期里我一直守候着,可还是没能研究出它们的传粉机制。在研究毛叶芋兰时还遇到了另一个问题——蚊子。毛叶芋兰的花期在4-5月份,那时多雨、潮湿,蚊子奇多,而做传粉试验,是不能用花露水、蚊香这类有特殊气味的驱蚊药。无奈之下,我只好在这热带骄阳的炙烤下,穿上厚厚的衣服,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观察。而做一些精细点实验操作时,不能戴手套,只能裸露着双手,这下蚊子开心了,实验结束时,手上被咬的包连成片,红彤彤的,其痒难耐。


   滇南翻唇兰的花期正好赶在春节的时候,大家都回家过年了,我还得跑到山上去做实验,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野外,很害怕,也更想家了。可是想到自己或许能发现一些未知的东西,我又打起精神坚持做实验了。当然了,除了喜悦、辛苦,科研也有让人开怀大笑的时候。4-5月的西双版纳,天气阴晴不定,刚才还艳阳高照,一会乌云就聚拢过来,隐约中雷声就过来了。正在山上的我们赶紧收拾东西下山,风吹得高层的树冠哗啦啦的响,不一会儿大雨就来了,匆忙中,我们的帽子也被树枝挂掉了,一不留神,脚下一打滑,摔个四脚朝天,不管摔成个泥猴还是怎么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相机摄像机是否完好。跑到避雨的小凉亭时,已经浑身湿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瞧着彼此那狼狈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这三年,我一直都在和山野的兰花打交道,如同朋友一样,我是如此的爱她们啊,不舍得离开。我走了,她们会难过吗?就像朋友的离别,也许她们会有这样的心绪吧:“快走吧,上次你还踩痛我的叶片了呢,可是还是舍不得呢,有人陪伴总是好呢。”让我再看看你的叶片,让我再闻闻你的花香,把你们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带走。兰花,感谢你们让我认识了你们不一样的个性,感谢你们让我走进了你们的世界。

作者简介:陈玲玲,女,山东淄博人,硕士阶段主要从事兰科植物传粉生物学研究,目前从事中学生物教学工作。

 

“欺骗大师”为何行骗?

 文/ 殷鸽 马晓开

  在千百年来的传统文化中,作为“花中四君子”之一的兰花始终是高雅出尘、清新脱俗的代表。多少文人墨客沉醉于她的曼妙身姿和高洁气质,留下了无数不朽的佳句。“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独。”(《兰花》 明 孙克弘);“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兰花》 明 薛网);“花中真君子,风姿寄高雅。”(《咏兰诗》 张学良);由此可见,在人们的印象中,兰花就是“美丽”、“高贵”的代名词。但是你可曾想过,在兰花美丽的外衣下,隐藏着怎样一颗“狡猾的心”?她可是名副其实的“欺骗大师”!就让我们走进兰花,解开她神秘的面纱,去领略一下她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在美丽的海南岛上,生长着一种当地特有的兰花——华石斛(Dendrobium sinense),白色的花朵中间有红棕色的斑点,非常漂亮。科学家们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发现,为这种兰花传粉的是一种叫做“黑盾胡蜂”(Vespa bicolor, Hymenoptera)的昆虫,与普通传粉昆虫不同的是,黑盾胡蜂在访问华石斛的时候,并不会在花上稍作停留,而是猛扑向花的红棕色区域,整个过程不超过1秒,就像在捕食猎物一样。这一神奇的现象引起了科学家的兴趣,为此他们展开了一系列的实验与研究。结果表明,这种兰花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其成分非常复杂,其中包括一种奇特的化学物质。这种气味与蜜蜂身上分泌的一种警报信息素非常相似,就像蜜蜂的“身份证”一样。据了解,黑盾胡蜂会捕捉蜜蜂作为其幼虫的食物,而它们正是主要通过嗅觉器官辨别蜜蜂的身份,从而发现其藏身之处的。因此这就揭示了黑盾胡蜂为华石斛传粉的原因:华石斛利用胡蜂对蜜蜂散发的警报信息素的味道的偏好,模拟蜜蜂的气味,诱骗胡蜂以为发现了猎物,就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攻击花朵,无意中触碰到兰花的花粉块,进而充当了“搬运工”的角色,将花粉块带到另一朵花上,完成其传粉。这是不是一个很神奇的过程呢?


   除了这种以猎物作为欺骗手段之外,有的兰花还进化出了更加令人叹为观止的手段来诱骗传粉者。在地中海沿岸就有这样一种角蜂眉兰(Ophrys sp.),她的颜色、形状、气味都酷似雌性角蜂,而她的花期也恰好是角蜂(Eucera sp.)的羽化期。这种兰花在雄角蜂眼中简直就是充满魅力的“超级大美女”,让它们难以抵挡诱惑,上前进行“假交配”,而雄角蜂在与它美丽的“配偶”交配的过程中就将“配偶”的花粉块粘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当其再试图与另外一个“配偶”交配时就将完成了花粉的传递过程。而真正的雌角蜂却很容易被雄角蜂“抛弃”,遗忘在角落里。这就是植物界鼎鼎大名的“美人计”!
   兰花为了吸引传粉者,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采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手段欺骗辛勤的传粉者白白为其干活,而传粉者又常常得不到回报,因为这种欺骗性兰花一般是没有花蜜等报酬物的。既然自然选择的核心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么对于兰花而言,为什么要进化出如此复杂的方法而不是简单地产生花蜜或香气来吸引传粉者呢?而对于被骗的昆虫而言,它们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甘于被骗,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但仍能很好的存活至今呢?对于这个问题,科学家们目前还没有定论,不过倒是有一些有趣的答案。
    避免花朵之间的近亲繁殖
   在《兰花的热情》一书中,作者曾这样解释这一现象:传粉昆虫在有花蜜的兰花上停留的时间相对较长,这样会增加近亲繁殖的可能性,进而降低种子的质量。所以兰花让传粉者一无所获正是一种高明的策略,当传粉者发现上当之后,一定会飞行一段距离避免再次受骗,而兰花的外观和气味也会随着距离产生变化,距离越远,近亲繁殖的可能性越小。这种策略被称为“兰花的非完美模仿”,而这种“非完美的模仿”却成就了兰花完美的繁殖策略。
    寻找固定忠诚的授粉者
   兰花通过欺骗性传粉的手段,与传粉昆虫之间建立起严格的“一对一”关系,虽然在传粉生物多样性上比较冒险,但是这种特化的关系可以很大程度上减少花粉的浪费,确保花粉到达期望的地方。
   

建立双赢的局面
   兰花诱骗雄蜂进行“假交配”,减少了雌蜂与雄蜂交配的机会。但是部分种类的雌蜂可以在不与雄蜂交配的情况下进行无性繁殖,并且后代以雌性为主。这种循环繁殖的方式,恰好可以使传粉者的种群也越来越大。由此可见,兰花的欺骗策略对自身,以及对传粉者都有着及其重要的意义。


   在已经发现的两万多种兰花中,约有三分之一是没有花粉或花蜜作为报酬的。她们必须采取欺骗性传粉的手段来吸引传粉者。但是在进化的过程中,传粉者绝不会“坐以待毙”的,它们也在不断地进化当中,会通过某些方法增强辨别能力,减少受骗的次数。这对兰花显然是不利的,聪明的兰花将同样会不断地进化出更高明的骗术,以更好的生存下去。也许正是这种军备竞赛式的进化关系,造成了目前种类数目庞大的兰花类群和昆虫类群。美丽的兰花竟是高明的“欺骗大师”,这一独特的魅力不仅让我们对她刮目相看,同时也不禁感叹大自然造物的神奇与美妙。兰花,一个既漂亮又聪明的小精灵,怎会不得到大家的青睐呢?

作者简介:
殷鸽 ,女,本科生,就读于华东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生物科学专业;
马晓开,男,硕士研究生,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从事兰科植物传粉与繁殖生态学研究。

谁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李璐 /文

 记得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兜兰,心里一阵感叹: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那么多可爱漂亮的花儿中,居然还会有形状如此可爱的兜兜。瞧,她的唇瓣特化成囊状,犹如一只鼓鼓的拖鞋,胖乎乎,蛮可爱的。可如果说是只拖鞋吧,该去哪里找可以穿得上这么漂亮鞋子的灰姑娘呢?她是那么可爱,那么玲珑,那么娇嫩,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把她压瘪啦!手啊,你轻点,轻轻地摸,最好不要碰到她,用心去摸!


 这种色彩艳丽、花形奇特的兰花叫拖鞋兰,属于兜兰属,其拉丁名为Paphiopedilum,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组合。拉丁语中,Paphos是爱神,pedilon是鞋子的意思,英文名就叫slipper orchid。在大陆,人们称她拖鞋兰。另外一类兜兰,实为杓兰属(Cypripedium)植物,在其亲爱的家乡——香格里拉,漫山遍野地盛开着,当地人亲切而形象地称之为“牛卵子花”。在台湾,人们给她一个非常雅致的名儿,叫“仙履兰”,一个“履”字竟然还嫌不够味儿,还添个“仙”字。这一来,兜兰就远离了带有拖沓味的“拖鞋兰”的俗名儿,其清幽高贵的气质也就一览无余了。
兜兰植物颜色娇艳、姿态万千,不乏精美绝伦的大自然杰作。首当其冲的当数分布于马来西亚Borneo岛悬崖峭壁上的“国王”与“王后”,以及分布于中国西南和越南石灰岩地区的“金童”和“玉女”了。


 你看,国王(Paph. rothschildanum)天生一副王者气派,是所有兜兰中株型高大者,紫红的花瓣上镶有流畅的白色条纹。而王后(Paph.sanderianum)的两枚侧瓣则特化成一米多长的细辫子,转着圈儿自然弯曲地垂挂下来,悠闲自若,仪态万方。金童——杏黄兜兰(P.armeniacum)的颜色是那么纯正,那么鲜黄,没有一丝杂色和斑点,是上帝专门派来给兰花育种专家用来做杂交品种筛选的绝妙原种。玉女——硬叶兜兰(Paph micranthum)则把纯白而稍带粉色的花兜亭亭玉立于丛生叶片之上,独显那言不尽、道不明的美。

然而,所有漂亮的兜兰,就像国人特别宠爱的国兰一样,在其野外的原生地,在她们熟悉而亲切的家乡目前都难觅芳踪。有资料显示:兜兰属(Paphiopedilum )植物是兰科植物中最具欣赏价值的物种之一。但由于过度采集、走私出境猖獗以及生境破坏等原因,近十几年来数量急剧减少,到了濒临灭绝的边缘,因而被《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列为一级保护物种。其中,被公约禁止贸易的原产我国的18种野生兜兰,几乎全部流失到了国外。


 几年前,到滇东南出差,听当地人说,以前一座座小石灰岩山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兜兰,就如杂草一样随处可见,伸手可及。后来听说在国外,一株兜兰可以换10多美金,于是整个山头似乎在一夜之间都变成光秃秃了——山上所有兜兰被活生生地挖走,硬塞在简陋的蛇皮袋或麻袋里,扔到汽车上,从此远离了清新的空气和可爱的岩石,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后来,又到了滇西北,看到了山坡上一大片风姿绰约的杓兰。她们叶片舒展油亮,花朵奇特雅致,我情不自禁地雀跃欢呼起来。可当我刚刚拍完照,转头的一瞬间,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一推土机正在卖力地工作,原来矿业公司又在修建新的公路。眼见新翻的泥土将一朵朵鲜活的花朵掩盖,车轮无情地压过翠绿的叶片,莫名地,鼻梁有些酸,心头有些堵。
 

今天,当我们看到网站上、摄影师镜头里一张张放大特写的兜兰照片美轮美奂,看到温室里的兜兰争奇斗艳,有谁想过她们的孤独,她们的思乡愁绪?回归家乡吧,回归自然,该是件多么好的事情!有谁不倦恋自己的故土,又有谁不思念自己的家乡呢?也许,就在一、二十年前当兰花贩子将这些可爱的精灵强硬地塞到麻袋的时候,上帝在一旁冷笑着说:等着瞧吧,有一天我会派天使把她们送回来的!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天使的责任就是要利用有限的资源,用爱来教育,用政策来引导,用知识和技术来把她们保育、扩繁。直到有一天,让她们重归故里,人类又可持续利用和发展兰花资源。
 只是,谁,谁会是这个天使呢?

作者简介:李璐,女,博士,云南澄江人,高级实验师,主要从事植物系统与进化研究。

茕茕独行的探路马帮

历史背景:1929年,年仅18岁的蔡希陶因参加革命被上海光华大学开除,进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任实习生;1932-1934年,他主动请缨并受派遣赴滇考察植物,成为揭开“云南植物王国的面纱”第一人;1937年,他在昆明北郊黑龙潭筹办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即今昆明植物所的前身),40年代初,成功引种栽培“大金元”,发展云南烟草产业的早期业绩;1950年,在原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的基础上成立了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昆明工作站,蔡希陶任主任。1951年,调查橡胶原料植物和考察种植橡胶宜林地,他和吴征镒教授共同提出了云南地区适宜种植三叶橡胶树的建议。

死标本VS. 活植物   

口述者: 禹平华

禹平华:19488月,他在蔡希陶担任实习总指导的烟草技术训练班学习,结业后留在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跟蔡老学习烟草引种驯化栽培技术。后跟随蔡老来到小勐仑,从事植物分类工作

   

 

1948年,我刚留所工作,对植物学知识一窍不通,但看到蔡先生和冯先生(冯国楣)天天泡在标本馆,拿着那些植物标本,一起讨论着,嘴里还不时冒出我听不懂的拉丁文,特羡慕,也很好奇,总忍不住在标本馆门口偷望。

 突然有一天,蔡老对我说:“小禹,看你对认识植物这么上心,往后就来标本馆吧。”

  “你的任务就是每天翻这些标本,从第一个柜子一直翻到最后,被虫吃的你要拿掉,受潮的你拿出来晒晒,但千万千万不要把标本搞坏了,一点都不能搞坏掉!”蔡先生特别强调地嘱咐我。

 从那以后,标本馆每天总能见到三个人的身影:蔡先生和冯先生一起给植物定名,而我则在一旁检查这些标本,从正模标本到副模标本,从第一份到第十万份标本,我乐此不彼地翻看着。后来,蔡先生递给我两本大学的《植物学》(上下册)让我自学,又常常对着某一类标本教我如何使用检索表、学习拉丁名。因为之前毫无专业基础,我像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被蔡先生领着,在植物学门口开始蹒跚学步。

 直到有一天,北京有个药用植物方面的专家写信给蔡先生,请求帮忙采集一些八仙花科的野生种样品,当时人手不够,蔡先生就吩咐我去野外采集。出门前,他告诉我大理丽江这一带有4个种,并亲自做好这4个种的检索表,冯先生则让我拿张棉质,在标本室里用棉纸将已有几个种的叶子拓印出来。就这样,我怀揣这两位先生的“教科书”和嘱咐、带着一颗忐忑的心上路了。没想过了两周,我竟满载而归,两位先生看到我采集的标本,彼此对视笑了,异口同声地说:这小子,是块料!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蔡先生直接的表扬,心底简直乐开了花,暗自鼓劲以后要更努力,可不能让蔡先生失望。

 1949年后,我一次又一次地跟随蔡先生进行野外考察,我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云南所有的红土地:从高山到河谷,从温带阔叶林到热带雨林,每到一处森林他总要嘱咐一番:“我们记植物,死标本要记得,活植物也要记得。不单要知道植物是什么,还要记得这种植物分布在哪个海拔范围,要弄清楚它的生长环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记得问向导,到底这种植物在当地有什么用途,是可以用来做菜呢还是用做药材或是其它什么用途。”“另外,我们到了兄弟民族地区一定要尊重他们的民族风俗,所谓入乡随俗嘛。”没想这一跑竟连着跑了十年,鞋子都不知道跑烂了多少双!

 功夫不负有心人,野外实战的这十年,为我后来专门从事植物分类学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记得1959年我到云南河口县采了两份不认识的植物标本,本想带回来请吴老(吴征镒院士)鉴定,可吴老那阵特别忙,我只好带着标本准备回标本室,路上碰巧遇到了蔡先生。

“这样吧,你先把标本放我这,我晚上先去看看包谷(玉米)地,回来再帮你鉴定。”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进标本室的门,远远地就听到蔡先生大声喊:“禹平华,你采标本还采出水平来了噶!”

  当时我就愣住了:我采了什么标本了?还采出什么水平来了?

  “你昨天带回来的两个标本,一个是新种,一个是新分布!”说完,蔡先生冲我诡异地一笑。

漫漫寻胶途

故事背景:

开国以后,蔡希陶接受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为国寻找橡胶树。

1951年,蔡希陶率领一支调查队,从昆明出发,步行到蒙自,转到个旧,直达国境线上的金平。从金平到中越边境的麻栗坡,向东到广西省界上的剥隘;折回向西,转到了文山和红河,回到墨江,发现胶质很好的“九牛藤”、“大赛格多”、“中赛格多”、“鹿角藤”;

1952年,他又往滇西的芒市、盈江、陇川、瑞丽等地进行实地考察,在盈江县城的凤凰山看两棵三叶橡胶老树时指出:“这两棵三叶橡胶树生长在海拔960公尺的山上,北纬24度多!云南省勘查种胶的宜林地时广阔的。”

1953年,蔡希陶率队参加由中央林业部发起、中苏专家组成的云南特种林调查队,出发到河口、金屏、车里、橄榄坝、芒市、盈江等地勘察调查,具体指出:“种橡胶,西双版纳最好,德宏差”。

国境线上的枪声 

口述者:禹平华

那天,我们调查队一行60多人步行了一天,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麻栗坡县。刚刚安顿下来,就听到外面“啪-啪-啪”的枪声。我循声听去,枪声是从对面不远处的山上传来的。

“开枪的是什么人?难道真是土匪来了吗?”惊慌失措的我,忍不住问身旁的蔡先生。

“怕什么,我们不是还有护卫队嘛!”蔡先生若无其事地研究当天采集的标本。

过了一会,枪声消失了,我们很快得到消息:原来当时国民党的残匪非常猖獗,为了保障云南特种林调查队中苏专家的人身安全,云南军区特别安排了一个排的军队全程护送。同时,我们调查队每到一个县或市,也会受到当地民兵武装的积极支援。而那晚由于天色已黑,我们的护卫队误将前来支援的麻栗坡民兵当做土匪,双方就开火了。

 又过了几天,我们到了小勐养的一个傣族村寨。谁料那天晚上正赶上一家傣族人送小男孩去寺庙当小和尚(傣族人信奉小乘佛教,男孩到了上学年纪都送到寺庙去学习傣文和傣族文化),整个寨子“叮咚-叮咚”、“噼啪-噼啪”又是鼓锣声,又是鞭炮声响了好一阵子,我们都以为是枪声,正准备收拾东西撤离呢。

“你咋把被子捆起来了?”蔡先生见我在捆被子,很是惊奇地问。

“土匪不是来了么!背着盖铺跑啊!”我回答道。

“你这小子,土匪真来了嘛,还要这些东西干嘛!生命才是最重要的!”说完,蔡先生哈哈大笑起来。

温室中的橡胶苗 

口述者:冯耀宗

冯耀宗,男,1955年于西南农学院(现西南农业大学)毕业后,在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负责植物园的业务工作,1959年随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搬迁至小勐仑,任群落研究室主任。1986年,调任中国科学院昆明生态研究所所长、研究员,著有《人工群落》等专著及有关实验生态及人工群落论文40余篇。

 1955年的金秋,昆明工作站温室。

 蔡老领着我们几个刚刚报到的大学毕业生,向我们逐一介绍温室里的植物。

“这是油瓜,一种油料植物,含油量高着呢。”

“哦,那是一种药用植物,傣族人用来止血,效果非常好。”

“来,你们摸一下这叶子,再闻闻看。”

“呵呵,香吧,这种植物叫香叶天竺葵,俗称‘摸摸香’,从它身上提取的香叶油,是调制各种化妆香精的母体香料呢!”

我们几个新人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温室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蔡老似乎也猜透了我们的心思,不等我们开口问,他就乐此不彼地给我们讲解。“蔡老师,这个一片叶子上长了三片小叶子的植物叫什么呢?”我看到温室中心有六株小树苗,叶子非常奇特,忍不住问蔡老。

“这就是巴西三叶橡胶树了,全世界绝大部分的橡胶,都是从它身上流淌出来的”,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之前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国家急需橡胶资源,帝国主义却在封锁我们。巴西三叶橡胶树是热带雨林的产物,一直以来学术界的传统说法是‘中国无热带’,我们自己种橡胶的障碍重重啊!”蔡老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不过,据我们这几年的野外考察,中国是有热带雨林的,西双版纳就有!而且我们在德宏和西双版纳都发现了三叶橡胶树!”接着,蔡老向我们详细介绍了三叶橡胶树在德宏和西双版纳的种植历史和两地的生态环境差异,“德宏凤凰山上遗留的那两株橡胶树因为栽种的早,所以才比西双版纳的长得更高更大。事实上,根据我们的考察,西双版纳地区纬度低,热带雨林覆盖面积大,更适合种橡胶树,这几株橡胶苗我们以后要种到西双版纳去!”

小知识:

德宏土司和三叶橡胶树

1904年,云南省德宏的土司刀印生由日本返国,途经新加坡时,购买胶苗8 000多株,带回国种植于海拔960米的云南省盈江县新城凤凰山东南坡,从此开始了中国的橡胶种植历史。到1949年时,凤凰山还剩下两株橡胶树。

旅泰华人和暹华胶园

西双版纳的橡胶种植应当从旅居泰国的华人钱仿周开始。钱仿周在泰国经营橡胶园多年,经验丰富,通过详细考察他认为西双版纳橄榄坝地区是块理想的橡胶种植地。经历了前期育苗失败的打击,钱仿周想出了一个保护橡胶苗的绝妙方法:将椰子壳锤成绒,与肥土搅合,把每株橡胶苗地根须一一包裹起来,这样娇气的橡胶苗装进木箱后就可以跋山涉水了。19487月,钱仿周率6名工人,自泰国那温驮运橡胶苗2万株,在曼松卡种植了300余亩的胶园,取名暹华胶园,解放后剩余橡胶树苗200余棵。

 

“奥亲 哈拉梢!”  

口述者:张育英

张育英,女,1955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担任温室管理员。1959年,随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搬迁至小勐仑后任该园经济植物研究室主任,跟随蔡希陶教授致力于热带经济植物的引种驯化研究,发表学术论文若干篇。

 事件导读:

1956年,蔡希陶被聘为中苏合作组成的中科院云南生物考察队副队长(队长刘崇乐、另一副队长吴征镒),全队190余人(含苏联苏卡契夫院士),到红河哈尼族自治州、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思茅地区、临沧地区、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进行调查,掌握这些地区热带、亚热带植物区系之种类、成份及分布情况,为云南发展热带、亚热带经济作物奠定了科学的理论根据。

 

正午时分,热带骄阳似火,路旁的石头也被烤得赤红。

 前方是一条蜿蜒小道,盘旋着伸向密林深处。这时,我们的大部队(中科院云南生物考察队)停止了继续前行。

“小张,前面都是山路,车没法开了,看来得靠骑马了”,蔡老一边卸车上的物品,一边对我说。

我看了看身后的马队,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马帮,马背上都架着一套类似马鞍的木架子,大家正往马背上放各种物品。

“没见过吧,这种叫驮马,用来运输物品的。待会我们就要骑着这驮马赶路了。”蔡老对我解释说,“这驮马可不能双腿跨开骑,只能侧身坐上去,要不,不等一天下来,你这屁股就受不了!来吧,我扶你上马,得抓紧哦!”

没等蔡老说完,我凭着小时候骑马的经验,“腾——”地一下就牢牢坐上了驮马的架子上。

“哟,小姑娘,可以嘛!”说完,蔡老也很麻利地骑上马,浩浩荡荡的“马帮考察队”开始上路了。

这样,我翘着二郎腿、侧身骑着马跟在蔡老和苏联专家的身后,蔡老用英语、我用俄语和苏联专家们一路不停地交流。

从金屏、屏边到河口,从景洪、勐遮、勐养、勐海、勐腊到普文,从景东、思茅、普洱到墨江,从双江、临沧到耿马,从芒市、陇川、瑞丽到盈江,我们几乎跑遍了云南的热带、亚热带地区的原始森林,无论走进哪片森林,都听到苏联专家们的啧啧称赞声:

“奥亲 哈拉梢!奥亲 哈拉梢!”(音译俄语,“好哇,很好哇!”)

考察队返回昆明时,我们满载各类植物的标本、种子而归,而我的屁股竟磨起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天然大温室 

口述者: 张育英

跟随中科院云南生物考察队考察回来之后,蔡老就让我进昆明工作站的温室工作。

一天傍晚,蔡老又来温室了。

“小张,咱们从野外带回的种子和树苗育的咋样了?”

“一般吧。”

“哦?遇到啥问题了?”

“这温室的花儿就是娇嫩!再怎么精心栽培就是比不上热带森林里的!”刚刚又有几棵宝贝苗儿蔫了,我是又气又急,正好对着蔡老抱怨了一通:

“这种个头小的植物还好,虽然比野外长得小点,还好养活;可这大的植物,比如王棕、董棕,怎么精心呵护,还是没精打采的!夏天看着它们还长得好好的,可一到冬天就不行了。”

“温室的空间太小了,看着植物们一个个都长得很别扭,我这心里也别扭得很!”

“行,既然这么别扭,那咱们就找个天然大温室!”

  听蔡老这么一说,我高兴极了,对未来的天然大温室充满了期待。

 从那以后,我们野外考察时便多了一个任务:寻找天然大温室——热带植物园的适宜地。

葫芦岛上的集体鲁滨逊

历史背景:1958年,在中国科学院领导的支持下,蔡希陶和吴征镒等人一道奔赴西双版纳密林,经过艰苦勘察,最后由初始选定的允景洪大勐龙改为勐腊县境内罗梭江畔的绿色宝地——葫芦岛作为园址。1959年,蔡希陶离开了他为之艰苦创业20余年、并已初具规模的昆明植物研究所,来到了葫芦岛。他带领一批青年植物学工作者和当地兄弟民族工人,白手起家,自己动手,自建房舍,养猪种菜,改善职工生活,开发野兽出没的丛林,在昔日蛮荒的葫芦岛上创建了目前我国面积最大、保存物种最多,以热带植物开发、利用、保护为宗旨而闻名中外的热带植物大本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

众里寻“园”千百度
口述者:冯耀宗

   

大勐龙的日子,没一天是安宁的:国境线上国民党残匪的枪声不断,周边农场主为土地问题争论不休,猛虎野豹时常出没…….
   “这样长期下去,看来不行。搞科学研究还是要有安全的环境!”一天,蔡老按耐不住焦急的心,非常严肃地对我们说,“我已经向所里(昆明植物研究所)提交了报告,热带植物园需要重新选址搬迁!”
    没过几天,蔡老告诉我们报告通过了,我们便开始了漫漫寻“园”路。
   我们先到了西双版纳州州府——允景洪(现景洪市)附近的曼厅,那里有白塔、缅寺和水池,却没有原始森林;
   我们听说允景洪附近的石灰窑有原始森林,抱着很大希望,匆匆赶过去一看:那里已经变成了农场!
   后来,我们又在附近找了很多地方,最后都是失望而归。无奈之下,我们决定往西南方向的易武县(现勐腊县)碰碰运气。
   车开到了小勐养已正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即将动身出发,碰巧遇上了刚去州里开会的易武县副书记周凤翔,他正在路口等着搭顺风车回易武,于是,我们同道而行,一路上少不了寒暄几句。
   在得知我们为寻新园址而四处奔波时,周书记非常激动:“小勐仑有个葫芦岛,岛上七分森林,三分农田,说不定很适合!”接着,周书记向我们详细介绍了葫芦岛及其周边的地理和人文环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到了小勐仑后,我们紧跟着周书记乘坐独木舟,渡江踏上了葫芦岛。
    好一个“世外桃源”!
   放眼望去,整个岛三面环水,一面依山,好似一片绿的海洋,郁郁葱葱的,时值攀枝花开,一簇簇火红散落绿洋之间,美不胜收!岛上除了散居着十几户以摆渡、捕鱼和种地为生的傣族人家外,起伏呈现了大片的热带沟谷雨林、季雨林,盎然草木皆有意,仿佛向我们诉说:这里是热带植物物种最丰富的地方,这里就是你们科学研究最好的场所。
   葫芦岛被“发现”之后,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随后,一大批中苏科学家们纷涌而至,专家们没一个不惊叹、不称赞的!
   至1959年1月1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顺利搬迁到小勐仑,在葫芦岛上正式开园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奇思妙想争人才
片段一 
口述者:裴盛基
   裴盛基,男,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1955年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工作,参加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初期的建设工作,1983年任中国科学院云南热带植物研究所所长,1987年因体制调整,调任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副所长,创建了我国第一个民族植物学研究室,填补了我国民族植物学研究的空白。主要从事植物资源、植物分类、民族植物学研究,发表学术论文、论著120多篇(部):获国内外科技奖项12项。 
    1959年初,昆明植物所人才动员大会。
  “同志们,西双版纳是块美丽富饶的宝地,那里有很多珍奇植物,苏联专家们见着都眼馋啊!那里的热带植物异常丰富,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三个研究课题!”
    全场哗然。
   “你们别笑,”蔡老继续激昂地陈述道,“西双版纳是云南最有前途的地方,很多与国计民生有关的资源都在那!说不定哪天云南省的省会就搬到那了呢!同志们,献身革命是前辈们的崇高理想,如今献身科学是我们至上的理想!那里是你们施展才华的好地方,那里更需要你们的革命热情!”
   顿时,底下听众沸腾开了,议声一片。
   “他可真会想,这不是异想天开嘛!”
   “真是胡言乱语,鬼才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他可是实地考察了很多次的,不应该是空穴来风吧?”
   “嗯,对,考虑一下。”
    ……

片段二 
口述者:裴盛基

   

1959年初,葫芦岛上。
   夜深了,在刚刚搭好了几间草房里,我和蔡老各自拼凑了两张饭桌,并排躺在上面,像往日一样,睡觉之前,我们又开始商讨并谋划植物园的未来。
   “要扎根边疆建园,光靠我们几个科研人员是不够的。”
   “是啊,光盖这几间草房我们都费了好大的劲呢。”
   “我们需要建一支综合的队伍,这里是少数民族的聚集地,要想和当地人和谐相处,首先需要一个当地的行政干部。”
  “嗯,可去哪找呢?”
   “明天一早, 你跟我一起去思茅地委(当时西双版纳州归思茅地委领导)要人才!”
   第二天,我们找到思茅地委的书记陈杰,说明我们的请求之后,陈书记便拿出了一大本“花名册”向我们逐一介绍,最后,蔡老选定了易武县副书记周凤翔——“他很有眼光,指引我们的人找到了葫芦岛。”“又是个高中生,这在边疆地区很不容易啊!我们需要有文化的管理人才!”
   在回葫芦岛的路上,蔡老跟我谈到他选定周凤翔的种种缘由,脸上那种欣慰之情显而易见。(文字整理:赵金丽)

片段三 
口述者:裴盛基

   

1959年初,葫芦岛招工现场。
   “你叫什么名字?”
   “桑本。”
   “哦?姓什么?”
   “不知道。”
   “我们要同时招很多工人,要做花名册的,没有姓怎么可以呢?”
   “谁再给我取个名字,我就跟他姓了!”
   “那就跟我姓张吧!”旁边一个工人随意插了一句。
   自那以后,哈尼族小伙子桑本就有了一个汉族名字——张绍书。
   在蔡老的指引下,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动员招募,伐木队、采石队、砖瓦队、筑路队、业务组、设计组、苗圃园、水电队、桥梁队、造林队,一支由当地多民族、来自五湖四海的综合基础建设队伍产生了。
片段四
口述者:刘怡涛
 刘怡涛,男,70年代在西双版纳热带植物研究所做临时工时,被我国著名热带植物学者蔡希陶教授发现,开始画植物标本在内的科学画。其间经常随到西双版纳植物王国访问的美术界名流到深山老林写生,开始领悟美术之精奥、荟萃各家之所长。中国文联授予97中国画坛百杰画家,中国美协会员。
   上个世纪70年代,葫芦岛的食堂。
   “听说了没?蔡老刚去参加全国植物学大会了。”
   “哦,是吗?”
  “嗯,我也是刚听室主任说的。听说他还承接了《中国植物志》好几个难题的撰写呢!”
   “哦。”
   “眼下正缺植物科学画的人才……”
  ……
   真是天赐良机!听到身旁同事们的这番谈话后,我高兴坏了,心想: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一直梦想着要当画家,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谁会想要来这里当砖瓦临时工!虽然现在已经转为苗圃组的正式职工了,可我更想实现当初的梦想!
   第二天一早,我怀揣着三幅连夜赶出的植物科学画——番木瓜,曼陀罗和苦果,小心翼翼地来到隔壁蔡老家里。
  “蔡老,这是我画的植物画,您看看怎么样啊?”说这话时,我心里直打鼓。
   蔡老拿到画后,甚是吃惊:“你这小子还真会装样!想不到你还有这番手艺!哈哈——你等等,我拿去给大家瞧瞧,研究研究再给你答复……”
   忐忑不安的两天过去了,我终于接到了正式通知:
   “你以后就来分类室上班吧,就专门画植物科学画!”
   从此,我跟随蔡老和其他科技人员深入热带雨林考察,负责植物的绘画工作,也因此开启了我的艺术生涯。(文字整理:姜虹)

集体鲁滨逊  
片段一 蓝图
口述者:裴盛基  藏穆

 藏穆,男,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潜心进行菌类研究,率先论证了我国西南地区环境与真菌演化发展的多样性和复杂性,首次系统阐述了该区真菌区系的特点;最早提出了我国真菌的地理分区;在长期的研究中发现了我国西南高山地区是虫草的一个重要分化中心,并先后发现虫草属的6个新种。

 

简陋茅草房内,蔡老正和几个年轻的科技人员围坐在一起,讨论如何规划这个“天然大温室”。桌子中央摆放着一盏自制煤油灯——将手搓的棉花插入盛满煤油的墨水瓶中,点燃之后便成了灯。原本昏暗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来劲,在夜风的助兴下,火苗竟能蹭到一尺多高!
   “我们究竟要建一个什么样的植物园?”
   “植物园未来的方向和任务是什么?”
   “具体我们要怎么建?”
    讨论一开始,蔡老先抛出了有关建园的几个关键问题。革命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们,踊跃发言、各抒己见。一番热议后,蔡老总结说:“我们现在对岛上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我们要边建园边规划。那怎么建园呢?英国皇家植物园当年建园是从种花种树开始,但这种模式不适合我们。这里本身就保留了原始的植被类型,所以,我们要在保护的基础上加以改造——从砍树开始!”
   “当然咯,我们要砍的是那些多而杂的植物,珍稀的、有价值的物种得保留。”蔡老继续补充说,“另外,我们还要边建园边科研,你们在开荒时一定要留心观察植物,随时思考你们要研究的课题!”

片段二  从砍树开始
口述者:张育英  李延辉
  李延辉,男,1955年分配至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 1959年,随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搬迁至小勐仑后任“植物资源组”组长,该小组便是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标本馆的前身,主要从事西双版纳地区热带植物资源的调查和开发利用。1984年1月至1986年12月,担任该园植物分类室主任,主编出版了《西双版纳高等植物名录》(第1版)。
  

每天清晨,天空白肚微露,蔡老便和我们一起,整装待发了:腰上别着两把砍刀,一大一小;背上一天的伙食——糯米饭、咸菜和竹筒水。
   到了预先规划的地点,我们先调查这一片有哪些植物,具有哪些价值,弄清楚这些植物的身份之后,便挥动大砍刀,先砍倒挡路的灌木、大藤本植物,再用小砍刀修剪茅草、野竹等,一步一步往前移动,一条一条线地往外砍。饿了,就着咸菜吃口糯米饭;渴了,喝口竹筒水;累了,隔着茅草、丛竹来段山歌对唱。
   “蔡主任,这棵榕树正好在这块规划地正中间,要砍吗?”
   蔡老望着眼前这棵枝叶浓茂的大青树,沉思了很久。他想起了当年在某棵大青树下和傣族同胞们一起唱赞哈调(傣族一种形式的歌曲),一起“水水水!水水水”热情欢呼的情景。他明白大青树在傣族人们心中具有何种神圣地位,以至于逢年过节总会对它顶礼膜拜!他更清楚,这高大的大青树背后一定隐藏了很多科研故事!
   “别砍,留着吧。”
     ……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们砍出了一片又一片试验地,砍出了我们的标本馆、药物区、人工群落试验区。热带植物园的雏形慢慢显露出来了。 

片段三 烫手的砖 
口述者:张育英

   茅草屋太危险了,遮不住热带的狂风,也挡不住热带的暴雨,得盖砖瓦房。白天,大家按照各自的分工,各尽其责,到了晚上,所有人一起出动帮忙盖房子。一天晚上,我用背带裹着尚小的孩子,跟着蔡老一起去搬砖。
   “这鬼天气,太热了吧。这砖已经晾了三天了,还没凉下来!”
   “怎么办?前头正等着砖砌墙呢!”
   蔡老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砖,“不行,太烫!”
  “大家戴手套传砖吧,前头等不及了!”基建的负责人一边提议,一边给大伙发手套,谁料手套竟不够,后面还有十多人没手套呢。
  “这可咋办?”蔡老把他的手套递给了另一个人,心疼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这砖烫手是吧,那大家必定传得快咯!”我冲着蔡老诡异一笑。
   果然,那晚传砖的速度,比平常任何时候都快,不一会的功夫,那堆烧好的烫砖都递到基建师傅的手中。

智防牛害
口述者:许再富 冯耀宗

许再富,男,终身研究员,总园艺师。1959年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1961年参加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初期的建设工作,1968 至2001年,历任中科院云南热带植物所副所长,中科院昆明植物所副所长、所长和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园(所)长。连任研究所(园)负责人30多年,从上世纪80年代起专攻生物多样性保护及可持续发展研究,发表学术论文140篇,编著出版学术著作21部,获国家、中科院省、部科技成果奖18项。

  

从国内外引种的植物,刚刚在葫芦岛上落户,竟成了“野牛”的乐园!
   原来,周边村民喂养的水牛,除了耕作时节要找回来耕地,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放养野外的,通常一头成年的母牛放出去,等找回来时,后面一般都会跟着一头小牛!这些“野牛”吃腻了周边的野草,总会“泅渡”罗梭江,来葫芦岛上找新“乐子”。
   “药物区的小苗又被野牛吃掉了!这一年的心血全报废了!”“我们刚种的木薯,被野牛给践踏了!”
   “东区的橡胶苗竟被野牛当成挠痒痒的工具,可怜的小苗,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啊——”
   “让人头疼的是,这些野牛练就了一身跑、跳、跨栏的好本领,我们的防牛沟和铁丝网根本不管用!”
   “最可气的是,那些村民竟将我们的铁丝网夹断,不仅方便他们自己进来开垦自留地,还方便他们的野牛直接进出!”“……”
   听着大家对野牛的重重抱怨,蔡老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了,“你们可有啥好法子,来治治这些野牛?”
  “依我看啊,咱们得养狼狗,专门咬赶野牛,吓几次,那些野牛肯定就不来了!”“对,得吓吓这些牛,我们对牛放鞭炮吧!”“……”
   听完了这些建议,蔡老摇了摇头,“这些建议可能暂时会解决牛害,但会违反我们的民族政策。我们要智防,最重要的是要从根本上防。”所谓智防,蔡老提出在野牛进出的关键口建“梅花桩”,人易通过,牛无法过;另外,他建议在江边种植一种长得极其密集的“灰杆竹”,作为防牛竹墙。提到“从根本上防治牛害”时,蔡老语重心长地说:“老百姓因为不知道我们这‘葫芦’里究竟出的什么药,所以才会破坏我们的铁丝网。我们要早点‘出药’,早点将这些‘药’惠及给他们,老百姓尝到甜头了,自然会主动保护我们的基地!”
   在这“两防”策略下,没几年,葫芦岛的牛害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那些不该遗忘的人和事

蔡希陶是位急国家之所急,急人民之所需的科学家。人们记住了“他是中国植物资源学的开拓者,是丛林中披荆斩棘的勇士”,却鲜有人知,除植物学研究之外他还有很多感人的小故事。时光荏苒,岁月流逝,“他那伟岸的身躯、锐利的双目、宽阔的胸怀、爱国的情怀,象一座巍峨的高山,永远屹立在人们心里”。

银丝卷 

口述者:黎兴江 臧穆
事件导读:沈师傅——沈国泰,原昆明植物所的驾驶员,当时,蔡希陶已在昆华医院住院,沈师傅也在黑龙潭家里养病。
    “沈师傅,我们来看您了!”
   臧穆和黎兴江两口子还没进沈师傅的房门就大声叫着。沈师傅卧病在床,虚弱中看见他俩推开门进来。
  “沈师傅,看我们给您带什么好吃的来了?”他俩一边打开带来的纸包一边卖着关子。沈师傅吃力地笑笑:“看我这样子,还能吃得动啥啊?”
   “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银丝卷呢!蔡老啊,特地让我们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捎给您的,说您最喜欢吃了。”他俩把打开的银丝卷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沈师傅。
   “蔡老——他还惦记着我——我都不能去医院看看他了……”沈师傅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拿着银丝卷的手也颤抖起来。
   “嗯哪!蔡老说,他也躺在医院了,不能来看您啦,所以特地嘱咐我们一定要带您最喜欢的银丝卷回来。看,这不……”他俩再一解释,沈师傅已经泣不成声了,两人在一旁看着也不禁泪水满面。
    直到臧黎夫妇离去,那哭声还在身后一直回响。


 (文字整理:姜虹)

第一颗牛奶糖  
口述者:黄自云(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职工)    
  

   一九六九年,我刚好五岁,每天父母去上班之后,我便在园里独自玩耍闲逛。记得当时正值“文革”之风肆虐版纳植物园(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蔡老受“海瑞罢官”事件牵连,惨遭批斗,并下放到南药园参加劳动改造。
   有一天下午,我在玩耍中不知不觉地来到南药园地边,远远地看到蔡老正在地里劳动,他身着白色大褂,头戴草帽,艰难地挥动着一把大锄头。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休息啦!”蔡老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拿着锄头来到地边休息。蔡老来到我站的树荫下,将草帽推向身后背着,锄头横着支在地下,就着锄柄坐了下来。蔡老见我,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亲切地问道:“小朋友,你几岁了,是哪家的孩子?”我如实地作了回答。“哦!原来是老洪师傅1家的孩子!”蔡老点点头,“你吃过糖吗?”蔡老接着问。“当然吃过,我吃过思茅的水果糖呢!”我回答道。“你吃过这样的牛奶糖吗?”蔡老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递给我。我高兴地接过这颗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这颗牛奶糖放进嘴里含着。这是我生平吃到的第一颗牛奶糖,那滋味——又香又甜又滑,真想就这样一直含在嘴里,永远也别化掉!
   不大一会,蔡老站起身来,摸了一下我的头,拎着锄头又下地干活去了。(文字整理:赵文娅)

【1】父亲本姓黄,由于初到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时,江川县口音太重,将“黄”字发音成了“洪”字,所以当时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就将父亲的姓写成了“洪”字。后来,在“四清运动中”,工作人员到父亲原籍调查,才将父亲的姓从“洪”字又改回了“黄”字,在当时父亲为此事还挨过批评。
水烟筒 
口述者:黄自云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一天下午,父亲正坐在自家小院里,抱着个大大的竹制水烟筒,微微歪着头,侧着脸,咕嘟咕嘟地吸着水烟筒。父亲一边吸着,还一边用一根小木棍不时地拨弄着水烟筒嘴上正燃烧着的烟丝。突然蔡老走进了我家,说找父亲讨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父亲见蔡老走进家来,连忙请他坐下。看到父亲正在吸的水烟筒,他竟然象个孩子一般地好奇。
   蔡老问道:“老洪师傅,你为什么歪着头,侧着脸吸烟?你吸的是什么烟?”  
 “我吸的是水烟筒,点燃的是毛烟丝,都是从老家江川县带来的。因为我的脸瘦长,所以歪着头,侧着脸吸,才能把水烟筒口完全堵住,不让它漏气,这才能吸得起来,象您这宽大的脸,正面对着水烟筒口也能吸得起来!”父亲笑笑地回答道。
   蔡老听父亲这么一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我可以试一试吧!”
  “当然可以!”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将水烟筒递给蔡老。蔡老接过水烟筒,正面对着水烟筒口,用力一吸,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吸过水烟筒,没有掌握其中的技巧,结果没有吸响水烟筒,反而在呼气出来的时候,将水烟筒里的水从烟嘴吹了出来,毛烟丝也随之冲了出来。父亲见此情景,不禁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蔡老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把水烟筒还给了父亲。紧接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纸烟,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父亲,“水烟筒可以用来吸这样的纸烟吗?”“当然可以啰!”父亲一边回答,一边接过纸烟来插在水烟筒的烟嘴上,点燃后轻松熟练地吸了起来。“哦!水烟筒这东西,看起来很简单,整起来还蛮科学嘛!”蔡老笑着说。这几分钟愉快的“水烟筒事件”之后,蔡老接下来才与父亲谈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文字整理:赵文娅) 

老根送别
口述者:曼俄村民  
      

    我们的蔡波涛走了。
    真的走了?
   老根1不相信这是真的,相识20年了:蔡波涛卷起裤腿和他一起下田插秧,亲手给他理发,竹楼里一边听赞哈2一边“水!水!水!”举杯祝福……这些场景历历在目,仿佛昨天才发生的,可是……
    “这是蔡老的遗愿。”
   “不行!试验田是蔡波涛搞的,可这里太脏了,骨灰放这里对他不尊重!”
   “那放寨子里的那棵大青树下?”
   “没人管理和保护,不行!”
   老根很想将蔡老的骨灰留在寨子里,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全部放在葫芦岛上更踏实。
    那日,细雨霏霏。
   老根跟在护送蔡波涛骨灰的队伍里,一步一步丈量从曼俄村寨到葫芦岛的距离,每一步竟是如此沉重!这20年来,蔡波涛走了多少这样的来回啊!
   护送的队伍,越来越长,附近的曼俄、曼边、曼炸、曼安的村民们,男女老少,都默默地走了上来,巴卡、大卡的哈尼族同胞们也闻讯赶了过来。
   那棵蔡波涛亲自栽种的龙血树跟前,围满了送别的人们。
   老根接过君葵手中的骨灰盒,手微微颤抖着,安放在那叶如绿剑一般的树下。第一把土,添上了。
    蔡波涛,安—歇—吧!

[1] 傣族人一般认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做兄弟,则互称为“老根”。
[2] 赞哈,中国傣族曲种,傣族民歌形式之一。

那些钱
口述者:藏穆 黎兴江
     1981年,葫芦岛上。
   “你们是蔡先生的儿女吧?”渊明,仲明和君葵正在蔡老住过的小屋内,收拾他的遗物,突然看见门口挤满了工人和当地村民。
   “嗯,是的,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大女儿渊明回应道。
   “这钱,给——”只见一个工人递过来一张沾满油渍的五元纸币。
    “还有我的10块!”
    “我的2块!”
    “我的10块5毛!”“……”
    姐弟三人面对这突然的钱,很是纳闷:这究竟是咋回事?
   原来,父亲在“蹲牛棚”期间一直没发工资,等到“解放”后,这些工资都一起补发给了他,父亲对着这“多出来”的工资,想着那些穷苦的工人,就将钱全分给了他们。
    “这是蔡老借我回家探亲的路费。”
    “这个蔡先生借我的生活费。”
   “这是他给我的医药费,还有这是我小孩的学费!”“……”
   “老乡们,这么多年,我父亲在这边疆,受大伙照顾了”,姐弟三人看着老乡纷踊着还钱,泪眼眶眶。“这些年,他蹲牛棚时,你们关心他,照顾他,他心里很感激你们,这些补的工资,是他答谢你们的方式。如果我们再把这钱收回来,我们是给父亲脸上抹黑啊!”
   一番“争执”后,那些工人和村民,最后还是揣着各自的钱,回家了。
(文字整理:赵金丽)

爸爸送我一匹马
文字:蔡渊明(蔡希陶的长女)
  

  小时候我们住在位于黑龙潭的昆明植物所。爸爸常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很帅气。有一天,爸爸送我一匹灰褐色的小马,让我也练习骑马。没想到,这匹小马脾气倔得很,我骑上去多次被甩下来,摔得很痛,我害怕了。但是爸爸仍然要我每天坚持练习骑马,在他耐心的帮助和指导下,我终于能和爸爸一起并肩骑马了,我很自豪。
   文革中,我从北大毕业,被“发配”到内蒙戈壁滩。同事们对我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大学生,能很快适应那里艰苦的环境非常赞赏。并且,对我能大胆、从容的骑马、骑骆驼感到十分惊讶!
   直到这时,我才懂得,爸爸教我骑马,不仅是教我骑术,更重要的是教我能勇敢的面对逆境。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丝毫的说教。

爸爸,马呢?
口述者:臧穆、黎兴江
事件导读:蔡希陶送大女儿蔡渊明一匹灰褐色的小马,渊明非常喜欢骑这匹马,当时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的工人几个月都发不起工资,又赶上过中秋节,妻子向仲打算把自己的首饰都拿出来卖了,蔡希陶则决定把女儿的马拿去卖了,最后,马卖了,首饰保留了下来。

 

   “爸爸,我要骑马去!”渊明一大早起来就大嚷着,然后冲到平日拴马的大树下。
   “爸爸,马呢?今天怎么不见了!”渊明着急地找马,可是地上除了马蹄印哪有马的影子啊。
    蔡希陶和邱大爹(邱炳云)闻声出来,看到小姑娘已经开始在树下哭闹着要骑马。
  “我们今天不骑马,好不好?等你长大一些的时候再骑……”小姑娘哪里肯依,依然在那里大哭。蔡希陶叹了口气,对邱大爹说“让她哭吧,过几天就好了。”
   邱大爹心里酸酸的,给渊明擦眼泪。昨天蔡老让他牵马去卖,他心里就好难过,蔡老和小姑娘多喜欢骑这马啊,哪舍得啊?但蔡老还是让他牵马去卖了。不然怎么办呢?过中秋了,工人都发不起工资,都没法好好过日子,大过节的好歹也要犒劳下大家。而且,向仲老师也差点把自己的首饰都给卖了,他俩看着工人跟着自己苦,心里也难过啊。
(文字整理:姜虹)
 
向仲啊——向仲—— 
口述者:蔡渊明 蔡仲明 蔡君葵

  

    1961年的一天,昆明植物研究所办公室来电:向仲病危。
  “请-请转告她,再——再忍一下,坚——坚持几天,我马上回昆明!”蔡希陶拍了拍身上土,急忙连夜赶车返昆。
那一千多公里的山路,怎么会如此漫长?
    我的向仲啊,你一定要挺住!
   等我回来,我们再叙当年北京香山的红叶之旅,你笑我貌似卓别林的装扮,我道你有黑社会女老大的范儿;等我回来,我给你朗读你最喜欢的《涓涓集》,看你诗人模样的思考;等我回来,我给你熬药,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等我回来,我得亲口对你说,这三十年来让你终日与寂寞为伴,与病魔为伍,我很是愧疚,余生我一定补偿……
   昆明,昆华医院。
   蔡希陶和大女儿渊明守在病床前,亲眼看着向仲停止了呼吸。渊明嚎啕大哭起来,蔡希陶悲痛地搂过孩子,把渊明按到椅子上。
   “渊明,这是病房,病人要休息。现在是深夜,你要为其他病人着想,不能这样自私,不能只顾自己,妈妈已经走了!”泪眼模糊中,他最后一次深情地望了一眼他的向仲。
(文字整理:赵金丽)

保姆李大妈
口述者:蔡仲明 蔡君葵

 

  1967年,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执行资反路线”,批斗时还被打破了头。
   保姆李大妈在家守着我们,她一直弄不明白:老蔡多正派、多亲和的一个人,怎么被批成“坏人”,还遭这么多的罪?!
“  大妈,你是劳动人民,我们都是贫下农,可那蔡希陶是‘走资派’,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
  “大妈,只要你站出来揭发他,告诉我们他是怎么压迫你、虐待你的,我们还你‘公道’!”
“对!只要你肯揭发,我们马上动员我们的队伍帮你找失散多年的儿子!”……
   一天,一群红卫兵又闯进如意巷,围住了准备回家的李大妈。面对这些强势的人,李大妈一直保持沉默。
   红卫兵走后,李大妈赶紧翻找身旁的垃圾箱——那可是她刚在郊区偷偷买来的米和鸡蛋,晚上要给孩子们加餐的!
   后来,“革命”越闹越厉害,我们都被逐出了如意巷,“下放”到了边疆,或许是心灵感应,又或许李大妈不想一人孤苦伶仃守在如意巷,在我们离开昆明前,她突然患中风病故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一个科学家,一个艺术家
口述者: 蔡仲明 
   

   他,早年曾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过绘画,酷爱文学,才华横溢,受到过鲁迅先生的赞赏。他痴迷云南、西双版纳丰富的资源植物,远离北京、后又离开昆明,来到边疆西双版纳,在这片广袤的热带雨林苦寻着造福人类的植物资源,探索着雨林的神奇。
   他,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从北京到昆明,从昆明到西双版纳,创作的巨幅花鸟画融合中国传统绘画与西方绘画的技法,一改传统文人画闲情逸致、性灵小品的境界,创造性地展示出云南西双版纳繁茂的热带雨林之美——壮阔、奇野,充满生命律动!
   一个为国为民的科学家,一个为真为美的艺术家,蔡希陶和二女婿王晋元,都深爱西双版纳这片土地,各自追求着自然的大美,追求大美里隐藏的真理。
   “你画的这种植物怎么可能长在这样的生境呢?”
  “那种植物的叶子是对生的啊,不是互生的!……”蔡老总是对艺术家的画提出这样那样的质疑。
   “艺术作品嘛,重在意境,要允许艺术想象和加工,否则就没有艺术美感了……”艺术家则会为自己辩解。
   他们常常因为绘画的艺术性和科学性发生有趣的争执。但事实上,晋元的艺术作品常常会因为切身的观察体验和蔡老的科学指导达到科学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统一。这一切,也许就是葫芦岛如今成为艺术岛的渊源,科学和艺术在此永恒对话的契机。(文字整理:姜虹) 
  
生 命 树
文字: 蔡仲明(蔡希陶的次女)

   您静静地卧在这颗树形犹如宝塔的水杉树下。在早年由您创办的昆明植物园中,种植着这棵当年您由湖北利川县移植在此的水杉树。如今埋着您部分骨灰的土地上,立着“蔡希陶教授纪念碑”的石碑。这种素称植物王国的“活化石”,古代的孑遗珍贵植物,树干通直,高大挺拔、叶色翠绿。我仰望水杉,它承载着的就是植物学家一生对科学真理的追求,对科学事业的无私奉献,向着蓝天向着太阳,永远的向前、向上,万年亿年犹葱茏。
  您静静地卧在这棵四季常绿、叶片硕长健美的龙血树下。在您早年创办的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中,这株当年在“十年浩劫”的余威中,您赴孟连亲采了这株柬埔寨龙血树。如今埋着您另一部分的骨灰,地上立有一块由罗梭江中打捞的天然石头,上面刻有“龙血树 第一任园长(1959-1981)蔡希陶教授手植”的石碑。这株龙血树现仅百余龄,但寿命可达六千余年。龙血树的茎干能分泌出血红色的液体树脂,是能治疗多种疾痛的南药。龙血树生长在土质贫薄的石灰岩中,而它用自己的“血”为人类治病解痛。我凝视龙血树,它承载的正是您一生历尽艰辛,创新实践着的让自己掌握的植物学知识,能更多,更好,更完美的服务于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的崇高理想。
   无论是昆明的水杉树,还是版纳的龙血树,都是生生不息,欣欣向荣与世永存的生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