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茶为生的布朗族

 文/图 蒋会兵   

    布朗族自称布朗、帮、阿瓦、阿尔瓦、伊瓦、佤和翁拱等,为中国西南历史悠久的古老土著民族之一,源自春秋战国时期(公元前770—公元前221 年)分布在滇西澜沧江和怒江流域等地的“百濮”族群的一支。布朗族信仰原始宗教,认为世间万物都有灵魂,除原始宗教外,西双版纳、德宏等傣族居住区的布朗族也信仰傣族的小乘佛教,所以几乎每个布朗族寨子都建有称为“瓦”的佛寺,并有僧侣长住。他们使用西双版纳傣文,沿袭傣族历法,凡入寺的布朗族和尚也都要学习傣文和用傣文记载本民族的历史文化、创作布朗族诗歌、故事等,其民居、建筑、服饰和生活用具也都酷似傣族。
             布朗族是云南较早种茶的民族之一,自他们的祖先发现茶树后他们便以茶为生,认为茶树有魂,敬重茶树,所以在每迁至一新地时他们都要首先栽种茶树。布朗族的种茶历史源于他们的祖先在过去的游猎生活中发现的一种佐料—野茶(“得责”),当时的人们吃了这种佐料后感觉身体舒适,头目清醒,于是便采摘其果,取名“腊”,并将其成功地进行了人工驯化和栽培。布朗族先民最早将采集到的野茶籽直接播于树林下,播种时用砍刀、木棍和锄头等简单工具清除林下的杂草和灌木,然后用点播棒在地上凿出约5厘米深的洞,每穴放进1~2粒带壳或去壳的茶籽,播种后覆土,并在穴点插竿标记,以利于茶籽出苗后管理。布朗族祖先常居深山密林,发现林下的茶树较其它地方的长势更旺,于是便利用茶树生长需要一定遮光的特性,将其种植在林下,加以适当管理和利用,为了保护好古茶园、古茶树,他们摸索出了一些古茶园管理经验,如每年都要对古茶园进行不定期的除草,修建茶园护栏,清除茶树病虫枝、寄生物,增补茶苗、祭茶采茶,停采养护等措施,很自然地形成了茶树与森林和谐生长的传统种茶习惯,开创了人工茶——林园的种植模式。而这种生产模式或生态系统恰好是如今生态或有机茶生产和种植方式的雏形。
              布朗族是一个以茶为生的民族,在长期驯化、种植茶树的过程中形成了许多与古茶树相关的传统文化知识。过去,布朗族在采收春茶前,要先由头人选择祭拜一棵大茶树,并亲手采摘一把新茶后,其他族人才能开始采茶。采摘前长者必须斋戒、沐浴、更衣,祭茶祖,供茶神,然后在茶魂树下点燃蜂蜡,供奉事先泡好的茶和饭菜,跪拜诵经后方可上树采茶。因此,现在澜沧县惠民乡景迈村的布朗族,几乎每家每户都还保留着祭拜茶园中最大的茶树,即“茶魂树”的习俗。“茶魂树”的树干上通常系有用竹篾编制的盛放祭祀品的小竹篓。每年春天,家家户户都必须由家中的长者采摘茶魂树的鲜叶制成“茶魂茶”,供奉他们的茶始祖“叭岩冷”,祈求茶叶年年丰收。
    对布朗族人们而言,茶叶不仅满足他们自身的消费需求,同时还是他们用来和外界交换食盐、布、蜡烛等物品的主要交易品,直到今天,茶仍是布朗族最重要的经济作物。由于茶的生长和采摘具有季节性限制,为了随时供祭祀和婚丧之用,必须将制作的茶叶收藏以备用,而人们日常饮用也需要大量储存茶叶,这样,制茶和加工技术也就随之产生。布朗族人善于制茶,开始时制茶很简单,采摘鲜叶用手搓揉,去涩味,再晒干或用火烘干即可,这种传统的制茶方式至今还在沿用。
         布朗族人喜吃酸食,尤其喜欢嚼风味独特的“酸茶”,这也是他们待客、馈赠亲友的佳品。布朗族加工酸茶时首先采摘夏或秋茶1芽的3、4片嫩对夹叶或单片叶,经蒸或煮熟后,让其自然发酵,再装入粗长的竹筒内,压实,以竹叶或芭蕉叶、红泥土依次封口,再埋入房前、屋后地下不积水的地方,并以土夯实,待30天后即可取食,这种酸茶可拌辣椒和盐,充当菜食用,有解渴、提神、健身和消除疲劳等功效。在勐海县打洛镇等地的布朗族还用菜花沤制或野果或番茄烧熟后配入各种佐料烹制成酱,用来蘸食茶叶。布朗族人劳动间歇常在地边燃起篝火,砍下约10到50厘米长短不一、底部削尖的香竹筒,作为煮茶和饮茶的器具,然后在长竹筒中装入山泉,插于火堆边烘烤,待水沸腾后放入随身携带的茶叶,再稍煮片刻,待长竹筒内的茶水煮好后即可倒入若干短竹筒,分送众人饮用。此外,布朗族还有饮用烤茶的习俗,他们的烤茶有二种,一用土罐烤制,谓之“土罐茶”,即将“晒青毛茶”(新鲜的茶叶经过简单加工后晒干)放入特制的小土罐中,于火塘边慢慢烘烤,并不停抖动,使茶叶均匀受热,待罐内散发出茶香后,注入开水,再稍煮片刻即可倒出饮用;二是将茶树枝连同鲜茶叶一同折下,用竹条夹住,直接放于火塘烘烤,待茶叶烤至焦黄时,摘下茶叶放入壶中,冲入开水,再稍煮片刻即可倒出,供多人饮用。

        

茶在布朗族的宗教信仰、社会及生活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在重要节日或重要社会活动如婚、丧、建房等,都要用茶叶待客,形成了一些特殊的习惯用法。布朗族民间许多祭祀活动中,茶水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供奉用品,常以茶水为祭,以干茶为祭,以茶壶等象征物为祭,以祈求平安,寄托思念。茶叶是布朗族民间珍贵的礼物,也是男女婚嫁的头等聘礼,布朗族男方提亲时就要带上一罐好酒,两包红糖、两包茶叶,意在有福有禄,好事成双。布朗族在举行重大活动时常用芭蕉叶包着一小包茶叶和两支蜡条,用来传递布朗族重大活动信息,即为茶请帖。他们还会利用茶叶作为药用治疗小伤小病,民间流行最广的是口嚼茶和煳米茶,口嚼茶可治疗消化不良、结肠炎病,口嚼茶制作方法很简单,即用茶树嫩芽、红毛树尖、麻犁嘎嫩叶混嚼后,用温水吞服;煳米茶可治感冒、咳嗽、肺热燥火,其制作过程相对繁琐,先把茶罐放入火塘中烤热,放入适量糯米烤黄,再放上茶叶同烤,加入开水,放入通管散、甜百解、姜片、扫把叶等草药,烹煮后再加入红糖饮用。
   

     布朗族对古茶园的管理和利用是一种传统知识和智慧的体现,来源于他们与生存环境长期互动的经历和过程,是他们认识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结果。布朗族古老的茶树栽培模式和丰富的饮茶习俗促使古茶园、古茶树得以传承、发展,有利于促进古茶树资源的有效保护与可持续利用。同时,古茶树的存在,丰富了布朗族传统文化,是恢复和发展布朗族传统文化的前提,传统文化知识又作用于古茶树上,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古茶园和森林的生态系统。如此优良的古茶园传统管理措施,如此丰富的传统文化知识,怎不值得今天的我们去继承与推广呢?     

作者简介:蒋会兵,男,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茶树种质资源与遗传育种研究。

那山 那人 那茶:行走在古六大茶山深处

文/图 赵金丽

   

    “普洱茶名重于天下,普洱所产,六茶山一曰攸乐,二曰革登,三曰倚邦,四曰莽芝,五曰蛮庄,六曰慢撒,周八百里,入山作茶者数十万人,茶客收买运于各处……”早在两百多年前,檀萃在其著作《滇海虞衡志》中就逐一介绍了普洱茶的六大茶山,再现了当时茶山的盛况。然而,关于古六大茶山的说法,历来各说不一,不管怎样,那片茶山依旧,依然安静地躺在中国西南的最边陲。
      如今的古茶山上还有哪些迷人的景象?古茶园里的茶树吐着怎样的芬芳?历史可曾散落在茶园深处的某个角落,依然无人知晓呢?……2012年2月初,突然接到西双版纳报社大江的电话,说这月底西双版纳州茶叶协会要开展“六大古茶山及历史文化遗迹保护情况”的调研,问我可有兴趣参加。欣然应许之后,我便开始准备此次考察的相关事宜。21日,我跟随考察队(由西双版纳州生物产业办、州茶业协会、陈升茶厂、西双版纳报社、电视台等机构人员组成)向茶山深处走去。
        茶马古道易武山
     我们的车在七拐八弯中到了考察第一站——易武古镇,下车后,我们直奔“中国普洱茶古六大茶山茶文化博物馆”。博物馆的讲解员小刀告诉我们,博物馆前身是易武关帝大庙,始建于清光绪四年,曾经是人们祝寿拜灵,寄托美好希望的地方,也是商海人士互通情报,交流经验的场所。几经风霜,这里还依然保留着一些历史的古迹:有关茶事争端历史的“断案碑”,曾经连接思茅至易武的干道桥梁——永安桥的碑文,还有“永远遵守”碑、“永远重修”碑、“执照”碑、古老的马帮铃铛和鞍具等,每一件器件都诉说着一段与普洱茶有关的陈年往事。
          走出博物馆,我们踏上了一条沧桑的石板路,穿梭在老茶庄旧址间,耳畔不禁又响起了那首动情的歌曲——《茶马古道易武山》。“七村八寨连着连着那易武山,青石板铺的路曲曲弯弯,千匹马驮万担茶,跋涉艰难哟,茶马古道从这里走向远方……” 在清光绪年间(1875-1908年),易武茶山曾是六大茶山的政治、经济、文化、交通的中心,商号、茶庄、店铺林立,路桥、建房等各行业欣欣向荣。据说在产茶旺季,入山作茶者达数万人,每天有五六百匹骡马在易武集散,沿着官马大道瑞贡进京,沿着滇藏大道进藏,沿着东南亚大道进入老挝、转越南、走南洋等。数百年前商旅云集的热闹景象,如今或许可以在脚下那深深烙在石板上的马蹄印里找到答案。
         “山山有茶树,寨寨都种茶”、“万亩茶山万担茶”,这些曾是易武古茶山的真实写照,现如今在麻黑、刮风寨等村寨仍具有大面积、代表性古茶园,这便成为我们第二天的主要考察地。
     一路上我们笑谈着“麻黑”名字的由来(“麻黑”,据说是村民的先人赶到此地时,天色已晚,用当地话说是“麻黑麻黑”的,于是他们就世代此地定居),车停了,我们走出去张望,原来这里的古茶园并非如想象那般成片的规模,那些几经修剪而矮化了的古茶树,一小片一小片散落在林窗中。我怀揣着好奇,走近了这些矮化的古茶树(树高约一米五左右),惊奇地发现茶树已冒出了今春第一芽,嫩绿的芽头微泛紫红,煞是好看;有的老叶片下还暗藏着吐着芬芳的茶花,很是清秀淡雅;最为神奇的是,茶树的主干上生出了很多地衣,有大叶梅属、梅衣属、松萝属,这些藻类与菌类的共生体,分明指示着古茶园优良的生态环境。    

 

刮风寨里茶王树

   

车队继续向东北方向驶进,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车停在路边的一个草坪上。“我们要去茶王树,做好登山的准备”,州茶叶协会的彭会长一边说着,一边指示我们带上哪些必需品,随后我们每人挑选一个寨子里的小伙子作为司机,乘坐他们的摩托车,沿着陡峭的羊肠小道,浩浩荡荡地驶向密林深处。
     那一路,是否有花开?那一路,可曾有鸟语?坐着瑶族小伙子身后的我竟全然不知,只记得那一路尘土飞扬,我紧闭双眼,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呼吸,我们连人带车会坠入山下的万丈深渊!路到了尽头,摩托车走不了了,我们开始步行,尾随在村里人后面。
林子深了,什么都有。附生在大树干上的兰花,积蓄着阳光与养分等待开放;骨碎补(蕨类,可入药)的根状茎犹如万千毛毛虫,爬满树的枝干;叶形美观的菝葜,果实诱人的山红稗,其实都是有名的中药药材;还有直入云霄的董棕、深谷里桫椤、河岸边的芭蕉等等都走进了我们行色匆匆的视野,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山野中步行了近两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茶王树古茶园。和其它茶园不同,这里的茶与树是融为一体的,茶树俨然是森林的一部分。古茶树的枝头略略地被修剪了一番,饱尝了森林的雾露,此时正努力地抽芽呢。听说茶王树就在附近,我们赶紧跟了过去。所谓茶王,应是相对周围其它茶树而言,在周围树木的浓荫庇护下,这里的茶王树也不过是10多米高、由4棵如碗口般粗细不一的茶树组成,三五朵茶花幽幽地绽放在枝头,却映衬了这一树的墨绿。同行的村民告诉我们,刮风寨古茶树分布在方圆50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中,其中大部份没有矮化,原本这些茶树都是沉睡在国有林里,近年来,因为古树茶价格的一路飞升,村民们纷纷走进森林里寻茶树,谁先发现了就先砍砍草修修枝,并在附近盖个简单的茅草窝棚,这就意味着此茶地已有归属了。
     我们沿着杂草路继续向前,峰回路转处,遇见一个窝棚便能瞧见一片古茶园。远远地,我们见到前方一片枯木坡地,仿佛刚遭遇一场大火,但奇怪的是枯木下的灌木——古茶树却依然绿意盎然。若是火灾,怎还有如此大片幸存者?带着疑问我走近这些枯树才发现,原来这些树是被环割树皮了。正所谓“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树被剥皮后,其有机物养分的运输途径就被切断了,很快整棵树就死掉了!很显然这是茶园主人为了追求眼前的高产量、高利润,有意铲除这些大树对茶树造成的郁闭。或许明年这片茶园就只剩下茶树,紧接着除草剂除去了杂草,杀虫剂灭去了害虫,化肥丰硕了产量,如此这般,古茶园生产的还能算绿色生态产品吗?
    在茶山里走了一圈之后,我们正准备返身往回走时,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轰隆隆”的机器声。大森林里怎么会有机器声呢?我的专属司机瑶族小伙告诉我,他们在这里发现了锡矿,这是在开采呢。他们是谁?在森林里开矿将意味着什么?不久的将来,这里的古茶园何去何从呢?带着些许沉思,随着摩托风一般的速度,我们下山了。

 弯弓大庙“汗水”茶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拨开了山区层层迷雾,丁家寨下寨全村的人都沸腾开了。女人们三五个一群,端坐在村口,一边缝补衣物或刺绣,一边拉着家常;孩子们凑成一堆,彼此追逐嬉戏,见我们的车进来了,哗的一下全围了过来;年轻的壮丁们早已已经收拾好行当,每个人守着一辆摩托等待出发。
    或许是已经经历了山间摩托的生死考验,这回我坐着小伙子身后,竟然一点都不紧张了,心情放松后,突然觉得自己仿佛长了一对翅膀,自由地穿梭在山间,看白花遍野,赏绿意盎然,好一派绿野风光!羊肠小道到了尽头时,我们的“飞翔”也就戛然而止了。村长李志林说今年的春茶还没开始采摘,而今天我们这么多人要去考察弯弓茶,按照习俗,他们需要施以茶祭之礼的。说完,他便号召壮丁们忙活起来:有人去小清沟取来干净的溪水,有人去周边茶园里采摘新鲜茶叶枝条,有人拿出携带来的碗、菜刀和两只大公鸡。当这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村里的一位长者便将茶枝插在地上,吩咐身边的人,面对着茶枝现场杀鸡,鸡血一滴一滴流进碗里,与溪水混在一起,这时,长者念念有词,领着族人开始诵唱祝祷之歌。尽管我们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我想这种图腾崇拜的祭祀,应该是与赞美茶树神灵有关,用这种深情而隆重的方式表达族人们朴实的感恩和祈祷。祭祀结束后,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用茶叶沾着鸡血抹在茶枝上,据说这样茶树神灵会保佑我们的。
    

随后,我们又开始了翻山越岭的征途,趟溪流,穿草丛,走驿道,终于我们到了传说中的弯弓大庙——一片倒在丛林中的废墟。有历史记载,建于乾隆时期漫洒(撒)茶山的弯弓大庙曾供奉关公、孔明、送子娘娘等。清朝咸丰年以来,弯弓曾有千家寨之称,人口很多,曾是易武茶山最兴旺的大寨子,而弯弓关帝庙曾是古茶山最大的庙宇、最精美的建筑。“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大寨衰败了”,这里的种种原因会是什么呢?——“咸丰十年(1860年),由于政治腐败,外受侵略,内乱不断,民族互打冤家,村寨遭劫民生凋蔽,同治六年(1867年)易武遭劫漫洒(撒)幸免,易武人往漫洒(撒)搬,漫洒(撒)有住家300多户,各村交易集中于漫洒(撒),漫洒(撒)可年产茶4000余担。同治十三年(1874年)漫洒(撒)遭第一次火灾,烧了半条街;光绪十三年(1887年)漫洒(撒)遭第二次火灾,全街烧尽,损失巨大,由此衰落;光绪二十年(1894年)漫洒(撒)再遭第三次火灾,户散他村甚多,随之又是病疫流行,漫洒(撒)仅剩50户人家”,民族争斗、火灾、瘟疫,所谓的天灾人祸,致使历史大寨辉煌不再。如今只留下淹没在荒草丛中的残垣断壁、破砖碎瓦,叹世事沧桑。

  继续前往腹地深处。路越走越窄,林子越走越密,不记得已经翻了几座山了,我累得两腿直发麻,只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村里的小伙子见状便削了根拐杖给我,“还有多远?”“不远不远,翻过这个梁子(山)再越过对面的那个山头,就到了!”然后他哼着小曲迅速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只好拄着爱心拐杖,咬紧了牙,跟在队伍的后面。
“这片就是弯弓茶了!”我擦了擦汗,抬头望去,呵!好大一片古茶园,而且这里的森林郁闭度更高,可达40%至60%。这时,一束阳光穿透了密林,照在几棵古茶树上,那刚冒出的新叶仿若灯光下的演员,正闪烁着迷人的光彩。我赶紧走上前,采摘了两片新叶,放入矿泉水瓶中,深呡一口,嗨,真甜!在茶园的窝棚里,同行的瑶族老乡就地砍了一根粗竹子,摘了一把新鲜茶叶丢在竹筒里,装满山泉水后,便在烈火上炙烤起来,很快水开了,茶香了,他将茶水一份一份倒入竹碗——一节更细小点的竹子,分给我们品尝。“来,尝尝我们弯弓的‘汗水茶’!”好个“汗水茶”!进山一趟采摘这弯弓茶,需要走多少里路?采完的茶叶经简单制成毛茶再背回去,又要翻多少座山?这可不就是浸润在汗水中的茶么?!
“喝完老乡的鲜叶竹筒汤,顿觉齿间留有浓烈清香,又有精神劲了,继续拄着爱心拐杖,开始了返程之旅。到了下午三点,考察队在茶祭之地汇合,美美地享受了一顿大锅饭野餐:清香的蕨菜、苦凉的火烧花、似象耳般肉质的大果榕叶、脆甜的董棕芯等,这些取自森林的野味为我们消解了此趟“汗水”之行!
   曼松贡园王子山
      据《普洱府志》记载,从雍正十一年开始,普洱贡茶由倚邦土司负责采办,倚邦的曼松小叶种茶以其质厚味美、甘香可口被指定为皇帝的专用茶,曼松茶园自然就被誉为“皇家茶园”。
      考察的第四天,我们先进入了依邦茶山的范围,去拜访这昔日的“皇家茶园”里的王子山。
     时值二月,曼松的王子山头,满山遍野开满了白花——粉花羊蹄甲。王子山,明朝朱家王子坟茔的所在地。曼松,昔日声名远播的“皇家茶园”。一段王朝颠覆的历史,一幕繁华盛世的景象,曾在这偏远的茶山演绎了一场怎样跌宕起伏的故事呢?

 

“顺治十三年(1656年),由于局势变化,反清复明的李定国接明永历帝朱由榔到云南,后因兵败由今保山进入缅甸。由于局势不明朗,便将其太子秘密安置到了茶山。康熙元年(1662年),吴三桂进兵缅甸,缅王因惧怕将朱由榔送交吴三桂,于该年四月,在昆明吴三桂将永历帝及其家眷全部杀害。”结合《南明史》和当地的民间传说,或许这王子山真是当年朱由榔的儿子秘藏之处,在这偏远的深山中,过着开山种茶的简朴生活。淳朴的茶山人民尊崇他,爱戴他,便以他所居之山称为“王子山”。可惜,今天的王子山头徒留一个被盗挖的坑,坑上长满了荒草。据说,王子坟茔被盗后,曾遗留一茶壶、一碗、一筷,原来对王子来说,茶与饭同是生活的必需。
“数百年风云变幻,当年的曼松茶树因种种原因,目前已经很少了,往昔“年解贡茶100担”的兴旺已成历史。据有关专家考察,近年来只是在王子山周围,稀疏生长着十多棵乔木型的大叶种茶树,我们在当地彝族村民的向导下,考察了王子山附近的几棵古茶树,发现这些古茶树通常都是孤树,而且靠近地面的老叶基本已被抹光,确实很凄凉。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这些孤树所在的山头漫山遍野都种上了小茶树——据说,来自昆明的一位企业家在此地投资建造近7000亩森林茶园,参照现代科学管理方式,保留茶园40%-60%的森林郁闭度,种上曼松古茶树的遗种,然后雇请当地彝族人管理。想那不久的将来,这里的“贡茶”又将香遍群山。
      时近正午,在走访古茶树的返途中,我们路过一个岔路口,看到路口的正中有一棵参天大树,不禁赞叹它的伟岸。同行的彝族老乡却向我们道出了这棵树鲜为人知的历史:“这就是茶马古道上赫赫有名的‘撑肝垭口’了,马帮的人一旦发现那些不法茶商,就会通过决议,对他们处以‘撑肝’后悬挂枝头的酷刑,以此来告示各路马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脚下这连通各地的茶马古道,不仅是汗水和泪水浸润的通道,更是血水溅洒的商道。那一条条幽幽古道,下一站会通往何处呢?
   依邦老街土司墓
     下一站,我们到了依邦老街。
    据《明史》记载,倚邦茶山明代初期已茶园成片,明代称磨腊倚邦,傣语意为有茶树有水井的地方。清乾隆时期,“倚邦土司曹当斋因有军功被封为倚邦土千总。从曹当斋开始,曹氏土司家族的世袭管理包括倚邦茶山在内的五大古茶山200多年。”
     曹当斋,一个被依邦人民铭记的人物,他都立下哪些军功?如今又何处寻迹呢?

我们跟随当地人向依邦街东面的“官坟梁子”走去。据称,那里葬有乾隆、嘉庆、道光年间的墓葬20座,其中占地面积最宽的就是乾隆年间曹当斋墓。英雄千古,荒草没残碑。刚进入墓地,首先见到的是一块高约2米、宽约1米的“告封碑”,石碑上雕刻的龙腾云飞图案,让人极易联想到皇家的气派。顺着“奉天承运 皇帝制曰”碑文读下去,原来这是乾隆帝为了嘉奖曹当斋对茶山管理有力而颁发赦命,于乾隆二年(1737)授曹当斋为“昭信校尉”,封其妻子叶氏为“安人”。在这“告封碑”不远处,我们发现了一座重檐式建筑遮盖的墓碑,但因为墓地里丛生的树不断生长,仅存的墓碑已歪斜,墓碑上的主要文字还清晰可见:皇清赦赠昭信校尉应赠武德郎显考曹当斋之墓,乾隆癸巳(1773年)季春之吉。
 从1701年到1773年,生平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的曹当斋,以卓识的魄力,统管了普洱茶六大茶山中的五大茶山,大量招揽了内地汉族到茶山开发,率领茶民整修茶山道路,负责贡茶的采办。曾于1737年,在依邦捐资首建了义学馆;于1755年,带领其子曹秀调征广西、贵州等地,顺利完成了镇压当地苗、瑶的反清运动;在1747-1765年间,为了严禁官员进入茶山贩买私茶,以及奸商滚放盘剥,刻立《禁办买官茶告谕碑》,以让官员“永远遵守”;1766年,因奋力抗击缅兵入侵,杀敌有功,赏以土守备职衙,官正五品……
热血生命在这里划上了句号,普洱茶却在这里演绎了历史的巅峰——古茶山走向了波澜壮阔的茶叶贸易,乾隆至嘉庆年间,倚邦已经是六大茶山的交通、经济、文化、政治中心,成为茶叶交易的重要古镇。
 

  革登茶山祭茶祖
     从倚邦街出来后,我们南下直奔革登山。
    革登为布朗语,意为“很高的地方”。革登山道光年以前有上万亩的茶园,咸丰年间,莽枝茶山的民族械斗波及到了革登茶山,那场战乱使革登茶山人口大减,革登老寨住户大部分迁走,到了清末民初,革登老寨已无人居住。 在六大茶山中革登茶山面积最小,但“其治革登有茶王树,较众茶树独高大,土人当采时,先具酒礼祭于此”,因而在六大茶山中有其特殊的地位和傲人的名气。

我们的汽车盘梭在山路间,无意中看到这高海拔的山头像是被刚刚剃光了,竟然都种上了一圈一圈的橡胶苗,素有“绿色沙漠”之称的橡胶林开始由1000米以下的低海拔向高海拔处扩张了,想到数年后,这里又将上演环境的重重危机,不禁心生寒颤。
    到了新发寨背面的山下,夕阳正浓。我们沿着茶园的小路向茶王树梁子走去,“瞧,对面就是孔明山,看那山顶多像孔明的帽子啊”,同行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我循声望去,在丛林的掩映下,在夕阳的金色光芒下,对面那显露的山头确实很像孔明的帽子。事实上,六大茶山的少数民族历来尊孔明为茶祖,认为是孔明教会他们的祖先种茶树,一直将孔明山看作是茶祖的化身,并一直认为山上的这棵茶王树也是孔明所种。
    我们到了茶王树所在地,举目望去,茫茫一片枯黄的茅草丛中,零星地散布着若干小茶树——那棵据说“每年尚可产茶六至七担之多、每季约二担干茶”的茶王树早已不存在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土坑和些许祭台的痕迹。遥想当年,每当春茶开摘前,各茶山的茶农都要来拜茶王树祭孔明,几千人在这大草坪上,面对孔明山叩首、敬酒、对歌、跳舞、祈祷茶山兴旺,日子太平,那场面该是何等气势浑然、恢宏壮丽啊?!

下山了,路边不知谁家的挎包落在茶园里,包里的茶水已饮尽,新鲜的芭蕉花应是今晚的美味菜肴,不禁感叹在这茶山里,天地之大,何处不是茶农的家呢?
     天色已晚,我们在直蚌村村长杨顺发家吃完晚饭就启动回程了。披星戴月中的我们,颠簸在孔明山曲折的山路间,越过了补远江,穿过了基诺山,依稀中,我仿佛看到孔明山上,彝族人家燃起了篝火,跳起了他们欢快的三跺脚舞蹈;也似乎闻到了基诺山上的阵阵茶香,老人们边嚼着凉拌茶,边向儿孙们讲述茶祖孔明如何教先人们种茶的传说……最终车到了景洪,便结束了此次考察之旅。

  

致谢:此次考察活动得到西双版纳州发展生物产业办公室李庆友主任、薛宏忠,西双版纳州茶业协会会长彭哲、曾云荣老先生、刘大江,易武乡茶叶协会会长何天详,象明乡茶叶协会会长卫成新西双版纳报社记者陈瑾,西双版纳电视台记者李雄伟、景洪供销社刘洪等队友们一路的关怀与照顾,并得到易武乡、象明乡政府人员,刮风寨王书华,丁家寨下寨李文启、李志林,倚邦街徐辉棋,直蚌村杨顺发等村民提供茶山相关资讯和信息,以及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谭运洪对文中植物的进行鉴定,在此一并感谢!

 

“装病”的毛瓣杓兰

任宗昕 /文

前记:植物和传粉动物之间的互利关系在生态系统中非常普遍,生命世界的任何一个有机体都参与到至少一对互利关系中。一般来说互利关系都是对称的,在传粉关系中,动物为植物传粉,植物为传粉者提供报酬,一般为蜜或花粉。然而,互利关系往往被欺骗者所利用,欺骗者(包括盗蜜者)在传粉媒介与花的互利关系中普遍存在。昆虫(至少是没有学习经验的昆虫)不能有效区别这些空花和有报酬的花朵,因此这些空花就在没有付出任何报酬的情况下获得了传粉成功。达尔文在《兰花的传粉》中,描述了许多兰花与昆虫精巧的传粉系统,但他忽视了欺骗性传粉的存在。事实上,近三分之一的兰科植物都依赖于欺骗性传粉,充当欺骗者的角色,通过精巧的花部结构设计和花气味等拟态有报酬的花、雌性昆虫、昆虫栖息地、产卵地和大型真菌等,从而诱骗“天真”的受害者——传粉昆虫为其传粉。

  

温带分布的杓兰属(Cypripedium)大约有50种,这是研究食源性欺骗、生态和保育的模式类群。通常人们认为杓兰是典型的蜂类传粉,食源性欺骗是主要的传粉机制。少数种类被猜测可能是蝇类传粉,这种猜测来源于对西方温室种植的对叶杓兰(C. debile)的观察,对叶杓兰花朵贴地、蘑菇气味和形似真菌的囊结构被认为可能是菌蚊传粉。Cribb曾在野外观察到蝇访问斑叶杓兰(C. margaritaceum),他认为与斑叶杓兰近缘的种类(包括毛瓣杓兰)的花位置、花形态和花气味都显示为蝇类传粉。但这些研究都只是停留在猜测和简单的实验观察,并没有得到详尽的实验证实。


   毛瓣杓兰的两枚铺地的叶片具黑色和褐色斑点,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些斑点开始。我的导师李德铢和王红研究员布置给我毛瓣杓兰传粉生态学研究题目的时候,就是想让我解释叶片黑色斑点的功能。从2007年开始,我们在滇东北巧家药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展毛瓣杓兰传粉生态学研究。
   研究过程中,我们发现:仅有一种蝇进入囊中,为毛瓣杓兰传粉。我们将传粉昆虫的标本送到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进行鉴定,昆虫学家用最新的DNA条形码技术对其进行了测序,通过序列比对,鉴定为扁足蝇科Agathomyia属,同时也进行了形态学鉴定,确认鉴定无误。扁足蝇科昆虫的生活史颇为独特,卵和幼虫只在大型子实体的真菌上发育,幼虫以真菌为食,其寄主多为大型多孔菌,且寄生关系有专一化的特征。扁足蝇成虫的食性未知,成虫的主要活动场所是各种树木的叶片,叶片上真菌孢子或者其它杂质可能是扁足蝇的主要食物来源,并且有明显的偏好性,但科学家一直未确定其食性。扁足蝇没有访花行为,因此,它作为有花植物的传粉者在本研究中为首次报道。


   毛瓣杓兰是怎么吸引扁足蝇的呢?毛瓣杓兰不为扁足蝇提供任何形式的报酬,这个系统中必定存在着某种拟态机制。那么,毛瓣杓兰的拟态对象是什么?要弄清这个问题,首先我们得搞清楚兰花操作的是昆虫的什么行为。扁足蝇雌性和雄性昆虫在觅食过程中,行为相对独立,互不理睬。雄虫的求偶有群舞现象(swarming),雄虫会以乔木和灌木为标记群舞,雌虫能认出同种的雄虫,进入飞行的雄虫群中,交配在灌木或稍低的叶片上发生。因此进入毛瓣杓兰囊内的扁足蝇不是被交配行为所驱动的,兰花不是扁足蝇的求偶地。同时兰花形态并不像真菌,也可以排除拟态扁足蝇的寄主真菌的可能性,我们也没有发现扁足蝇在囊内产卵,并且两种性别的昆虫都进入囊内,这即排除了产卵地拟态。
   于是,我们的目标转移到扁足蝇成虫的食性。我们对在毛瓣杓兰上捕获的扁足蝇口器和身体的其它部位进行电镜扫描观察,发现大量的菌丝和呈链状的分生孢子,这些孢子和菌丝被真菌学家鉴定为枝孢菌(Cladosporium sp.)(枝孢菌会感染果实和野生植物的叶片,形成深色的霉斑。)。这个实验证明扁足蝇成虫是以真菌孢子为食的。同时,我们也对毛瓣杓兰的斑点进行了微型态观察,发现斑点中央具毛状体,由多细胞组成,成串柱状,与枝孢菌串珠状的孢子相似。原来,毛瓣杓兰叶片表面具有深褐色斑点,形似受真菌感染的霉斑,而扁足蝇成虫以真菌孢子为食,无论从宏观和微观的角度,这都能在视觉上吸引扁足蝇的访问。


   如果叶片斑点吸引扁足蝇到达毛瓣杓兰的叶片,那什么产物会吸引扁足蝇进入囊(唇瓣)中呢?毛瓣杓兰浅黄色的花和花上猩红色的斑点是典型的蝇类传粉综合征,同时毛瓣杓兰的花发出似腐败叶子的气味,我们用顶空气法收集花气味,带回实验室用GC-MS进行分析,鉴定出40余种化合物,其中大多数都是花朵和叶片常见的挥发性成分,而异戊醇、2-乙基己醇和正己醇这三个成分普遍存在于枝孢菌的挥发物成分中,异戊醇为典型霉菌的气味成分。
   这样,秘密就解开了:毛瓣杓兰利用扁足蝇特殊的食性和觅食行为,其带斑块的叶片和特殊花气味拟态被枝孢菌感染的叶片,从而达到诱骗扁足蝇传粉的目的(叶片参与了拟态的过程,这在兰科植物里也是首次发现)。叶片上深褐色斑点形似受真菌感染的叶片,这种假装“生病”策略,我们认为是一种对扁足蝇短时的视觉吸引,视觉和气味的共同作用才达到了吸引扁足蝇进入唇瓣的目的。

作者简介:任宗昕,男,博士 ,主要从事兰花传粉生物学研究。本文的研究发现了兰科欺骗性传粉新机制,相关论文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并入选该杂志当期重点推荐。

和兰花在一起 With an orchid

   陈玲玲/文

幽兰花, 在空山, 美人爱之不可见, 裂素写之明窗间。
幽兰花, 何菲菲, 世方被佩资簏施,我欲纫之充佩韦, 袅袅独立众所非。
幽兰花, 为谁好, 露冷风清香自老。
                               
                ——刘伯温

自古以来有多少迁客骚人爱兰,咏兰。爱她的姿态,爱她的清幽,咏她的高雅,咏她志洁。兰花总是如同一个清冷美人自幽幽空谷中走来,远离尘世,一尘不染。娇弱如斯,清秀如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这些都是独特的中国兰文化的影像。
   听过一首雅尼的曲子,大气而悠扬的轻音乐娓娓流淌,如同站在高原,群山尽收眼底;又如同站在海边,习习海风,心旷神怡。后来得知歌名叫“with an orchid”,心中不免一阵惊喜。硕士研究生的这三年,我对多种兰科植物的传粉生物学特征进行了研究,深切体会到兰花如同美人,既有清冷高雅的,也有含蓄温婉的,更有热烈奔放的,不仅有冷静疏离,也有坚韧磅礴。
   做研究,如同饮水,冷暖自知。有惊喜也有失落,有辛苦也有满足。刚开始做研究的时候,连花的基本结构都不知道,看到一朵与其它不一样的花,还以为是什么新发现呢,原来是唇瓣被虫子咬掉了而已。山野的兰花开了,想要对兰花进行访花观察时就要起得比虫子早,走的比虫子晚。每天踏着晨雾进山,迎着夕阳收工,用相机和摄像机守候访问者的到来。当然兰花的访问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有许许多多的蜜蜂为之忙碌的景象,比较好的状态也就是访问者陆续而来,用相机和摄像机不停地记录,期待有好的照片和录像能清晰地反映这个传粉的过程和机理。
   期望总是美好的,我们对芳香石豆兰进行观察的时候,起早贪黑整整守候了5天,就是没拍到想要照片!那时,我们非常焦急,花期有限(盛花期约7天),花谢了就只能等到明年了,可对我来说,又有几个明年可以等待呢?!某天,师弟突然喊道:“师姐,在这,来了!”我心里一紧,双眼紧盯这个来访的蜜蜂,用摄像机追踪她的活动轨迹。非常幸运,这只蜜蜂离开一朵花时,它的背上携带有花粉块,那激动而紧张的心情啊,就如同彩票的号码即将揭晓一样,但是我还是要克制住紧张的心情,调好摄像机的焦距,争取记录到蜜蜂授粉的完美过程。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只蜜蜂停留在附近的另一朵花上,降落,下压,反弹,离开,花粉块留在了柱头上,Excellent!我不禁惊呼。拍完了,还是不放心,又回看摄像机的播放,哈哈,我的“彩票号码”果然中了!画面竟是如此完美:一只后背携带有花粉块的中华蜜蜂落在了唇瓣基部,意图从侧面取食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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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是中华蜜蜂的这种取食方式对芳香石豆兰来说可不行,这样就不能为她传粉了。不过,芳香石豆兰她也有自己的办法:保持唇瓣和蕊柱足之间的距离很小,再加上侧面侧萼片的阻挡,蜜蜂就是削尖了脑袋也采不到花蜜——谁让它没有礼貌又心急呢。蜜蜂只好乖乖地爬上唇瓣沿着通道去底部采花蜜,可是爬上唇瓣后又发生了意外,芳香石豆兰的唇瓣是一个铰链结构(蕊柱足与唇瓣有一个膜状结构连接,能够活动),由于受到中华蜜蜂的重力作用,唇瓣向下运动,受惊的中华蜜蜂拼命抓着唇瓣向上爬,根据受力分析,唇瓣受到向下的力减小,中华蜜蜂爬到一个平衡点时,唇瓣反弹回去,将中华蜜蜂的后背压向合蕊柱,挣扎的蜜蜂完成采蜜。这个过程中蜜蜂后背的花粉块被具有粘性的柱头黏住,它完成了授粉,采蜜后退、离开时,掀翻了药帽,同时带走了这朵花的花粉块——这就完成了芳香石豆兰的异花授粉。


  我是幸运的,因为在这之前,天气不好,太阳一直不出来,风呼呼的吹过,一只蜂也没有。眼看着要下雨,师弟问是不是先下山,我考虑着上次山不容易,还是咬咬牙说:再坚持一下。阳光总在风雨后,过了一个小时,乌云散了,太阳暖洋洋地出来了,蜜蜂也来了,这便记录到了那完美的一刻。从对芳香石豆兰一无所知到成功地完成了第一步,我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我也开始做研究了,我也是可以做科学研究的。
   当然,并不是每种兰花的传粉研究都能如此的幸运,有位在传粉生物学领域很有建树的老师曾鼓励我说:研究植物的传粉,就是靠天吃饭,需要用百分百的努力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我在做毛叶芋兰和滇南翻唇兰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幸运。尽管在她们的花期里我一直守候着,可还是没能研究出它们的传粉机制。在研究毛叶芋兰时还遇到了另一个问题——蚊子。毛叶芋兰的花期在4-5月份,那时多雨、潮湿,蚊子奇多,而做传粉试验,是不能用花露水、蚊香这类有特殊气味的驱蚊药。无奈之下,我只好在这热带骄阳的炙烤下,穿上厚厚的衣服,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观察。而做一些精细点实验操作时,不能戴手套,只能裸露着双手,这下蚊子开心了,实验结束时,手上被咬的包连成片,红彤彤的,其痒难耐。


   滇南翻唇兰的花期正好赶在春节的时候,大家都回家过年了,我还得跑到山上去做实验,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野外,很害怕,也更想家了。可是想到自己或许能发现一些未知的东西,我又打起精神坚持做实验了。当然了,除了喜悦、辛苦,科研也有让人开怀大笑的时候。4-5月的西双版纳,天气阴晴不定,刚才还艳阳高照,一会乌云就聚拢过来,隐约中雷声就过来了。正在山上的我们赶紧收拾东西下山,风吹得高层的树冠哗啦啦的响,不一会儿大雨就来了,匆忙中,我们的帽子也被树枝挂掉了,一不留神,脚下一打滑,摔个四脚朝天,不管摔成个泥猴还是怎么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相机摄像机是否完好。跑到避雨的小凉亭时,已经浑身湿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瞧着彼此那狼狈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这三年,我一直都在和山野的兰花打交道,如同朋友一样,我是如此的爱她们啊,不舍得离开。我走了,她们会难过吗?就像朋友的离别,也许她们会有这样的心绪吧:“快走吧,上次你还踩痛我的叶片了呢,可是还是舍不得呢,有人陪伴总是好呢。”让我再看看你的叶片,让我再闻闻你的花香,把你们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带走。兰花,感谢你们让我认识了你们不一样的个性,感谢你们让我走进了你们的世界。

作者简介:陈玲玲,女,山东淄博人,硕士阶段主要从事兰科植物传粉生物学研究,目前从事中学生物教学工作。

 

“欺骗大师”为何行骗?

 文/ 殷鸽 马晓开

  在千百年来的传统文化中,作为“花中四君子”之一的兰花始终是高雅出尘、清新脱俗的代表。多少文人墨客沉醉于她的曼妙身姿和高洁气质,留下了无数不朽的佳句。“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独。”(《兰花》 明 孙克弘);“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兰花》 明 薛网);“花中真君子,风姿寄高雅。”(《咏兰诗》 张学良);由此可见,在人们的印象中,兰花就是“美丽”、“高贵”的代名词。但是你可曾想过,在兰花美丽的外衣下,隐藏着怎样一颗“狡猾的心”?她可是名副其实的“欺骗大师”!就让我们走进兰花,解开她神秘的面纱,去领略一下她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在美丽的海南岛上,生长着一种当地特有的兰花——华石斛(Dendrobium sinense),白色的花朵中间有红棕色的斑点,非常漂亮。科学家们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发现,为这种兰花传粉的是一种叫做“黑盾胡蜂”(Vespa bicolor, Hymenoptera)的昆虫,与普通传粉昆虫不同的是,黑盾胡蜂在访问华石斛的时候,并不会在花上稍作停留,而是猛扑向花的红棕色区域,整个过程不超过1秒,就像在捕食猎物一样。这一神奇的现象引起了科学家的兴趣,为此他们展开了一系列的实验与研究。结果表明,这种兰花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其成分非常复杂,其中包括一种奇特的化学物质。这种气味与蜜蜂身上分泌的一种警报信息素非常相似,就像蜜蜂的“身份证”一样。据了解,黑盾胡蜂会捕捉蜜蜂作为其幼虫的食物,而它们正是主要通过嗅觉器官辨别蜜蜂的身份,从而发现其藏身之处的。因此这就揭示了黑盾胡蜂为华石斛传粉的原因:华石斛利用胡蜂对蜜蜂散发的警报信息素的味道的偏好,模拟蜜蜂的气味,诱骗胡蜂以为发现了猎物,就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攻击花朵,无意中触碰到兰花的花粉块,进而充当了“搬运工”的角色,将花粉块带到另一朵花上,完成其传粉。这是不是一个很神奇的过程呢?


   除了这种以猎物作为欺骗手段之外,有的兰花还进化出了更加令人叹为观止的手段来诱骗传粉者。在地中海沿岸就有这样一种角蜂眉兰(Ophrys sp.),她的颜色、形状、气味都酷似雌性角蜂,而她的花期也恰好是角蜂(Eucera sp.)的羽化期。这种兰花在雄角蜂眼中简直就是充满魅力的“超级大美女”,让它们难以抵挡诱惑,上前进行“假交配”,而雄角蜂在与它美丽的“配偶”交配的过程中就将“配偶”的花粉块粘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当其再试图与另外一个“配偶”交配时就将完成了花粉的传递过程。而真正的雌角蜂却很容易被雄角蜂“抛弃”,遗忘在角落里。这就是植物界鼎鼎大名的“美人计”!
   兰花为了吸引传粉者,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采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手段欺骗辛勤的传粉者白白为其干活,而传粉者又常常得不到回报,因为这种欺骗性兰花一般是没有花蜜等报酬物的。既然自然选择的核心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么对于兰花而言,为什么要进化出如此复杂的方法而不是简单地产生花蜜或香气来吸引传粉者呢?而对于被骗的昆虫而言,它们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甘于被骗,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但仍能很好的存活至今呢?对于这个问题,科学家们目前还没有定论,不过倒是有一些有趣的答案。
    避免花朵之间的近亲繁殖
   在《兰花的热情》一书中,作者曾这样解释这一现象:传粉昆虫在有花蜜的兰花上停留的时间相对较长,这样会增加近亲繁殖的可能性,进而降低种子的质量。所以兰花让传粉者一无所获正是一种高明的策略,当传粉者发现上当之后,一定会飞行一段距离避免再次受骗,而兰花的外观和气味也会随着距离产生变化,距离越远,近亲繁殖的可能性越小。这种策略被称为“兰花的非完美模仿”,而这种“非完美的模仿”却成就了兰花完美的繁殖策略。
    寻找固定忠诚的授粉者
   兰花通过欺骗性传粉的手段,与传粉昆虫之间建立起严格的“一对一”关系,虽然在传粉生物多样性上比较冒险,但是这种特化的关系可以很大程度上减少花粉的浪费,确保花粉到达期望的地方。
   

建立双赢的局面
   兰花诱骗雄蜂进行“假交配”,减少了雌蜂与雄蜂交配的机会。但是部分种类的雌蜂可以在不与雄蜂交配的情况下进行无性繁殖,并且后代以雌性为主。这种循环繁殖的方式,恰好可以使传粉者的种群也越来越大。由此可见,兰花的欺骗策略对自身,以及对传粉者都有着及其重要的意义。


   在已经发现的两万多种兰花中,约有三分之一是没有花粉或花蜜作为报酬的。她们必须采取欺骗性传粉的手段来吸引传粉者。但是在进化的过程中,传粉者绝不会“坐以待毙”的,它们也在不断地进化当中,会通过某些方法增强辨别能力,减少受骗的次数。这对兰花显然是不利的,聪明的兰花将同样会不断地进化出更高明的骗术,以更好的生存下去。也许正是这种军备竞赛式的进化关系,造成了目前种类数目庞大的兰花类群和昆虫类群。美丽的兰花竟是高明的“欺骗大师”,这一独特的魅力不仅让我们对她刮目相看,同时也不禁感叹大自然造物的神奇与美妙。兰花,一个既漂亮又聪明的小精灵,怎会不得到大家的青睐呢?

作者简介:
殷鸽 ,女,本科生,就读于华东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生物科学专业;
马晓开,男,硕士研究生,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从事兰科植物传粉与繁殖生态学研究。

谁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李璐 /文

 记得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兜兰,心里一阵感叹: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那么多可爱漂亮的花儿中,居然还会有形状如此可爱的兜兜。瞧,她的唇瓣特化成囊状,犹如一只鼓鼓的拖鞋,胖乎乎,蛮可爱的。可如果说是只拖鞋吧,该去哪里找可以穿得上这么漂亮鞋子的灰姑娘呢?她是那么可爱,那么玲珑,那么娇嫩,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把她压瘪啦!手啊,你轻点,轻轻地摸,最好不要碰到她,用心去摸!


 这种色彩艳丽、花形奇特的兰花叫拖鞋兰,属于兜兰属,其拉丁名为Paphiopedilum,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组合。拉丁语中,Paphos是爱神,pedilon是鞋子的意思,英文名就叫slipper orchid。在大陆,人们称她拖鞋兰。另外一类兜兰,实为杓兰属(Cypripedium)植物,在其亲爱的家乡——香格里拉,漫山遍野地盛开着,当地人亲切而形象地称之为“牛卵子花”。在台湾,人们给她一个非常雅致的名儿,叫“仙履兰”,一个“履”字竟然还嫌不够味儿,还添个“仙”字。这一来,兜兰就远离了带有拖沓味的“拖鞋兰”的俗名儿,其清幽高贵的气质也就一览无余了。
兜兰植物颜色娇艳、姿态万千,不乏精美绝伦的大自然杰作。首当其冲的当数分布于马来西亚Borneo岛悬崖峭壁上的“国王”与“王后”,以及分布于中国西南和越南石灰岩地区的“金童”和“玉女”了。


 你看,国王(Paph. rothschildanum)天生一副王者气派,是所有兜兰中株型高大者,紫红的花瓣上镶有流畅的白色条纹。而王后(Paph.sanderianum)的两枚侧瓣则特化成一米多长的细辫子,转着圈儿自然弯曲地垂挂下来,悠闲自若,仪态万方。金童——杏黄兜兰(P.armeniacum)的颜色是那么纯正,那么鲜黄,没有一丝杂色和斑点,是上帝专门派来给兰花育种专家用来做杂交品种筛选的绝妙原种。玉女——硬叶兜兰(Paph micranthum)则把纯白而稍带粉色的花兜亭亭玉立于丛生叶片之上,独显那言不尽、道不明的美。

然而,所有漂亮的兜兰,就像国人特别宠爱的国兰一样,在其野外的原生地,在她们熟悉而亲切的家乡目前都难觅芳踪。有资料显示:兜兰属(Paphiopedilum )植物是兰科植物中最具欣赏价值的物种之一。但由于过度采集、走私出境猖獗以及生境破坏等原因,近十几年来数量急剧减少,到了濒临灭绝的边缘,因而被《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列为一级保护物种。其中,被公约禁止贸易的原产我国的18种野生兜兰,几乎全部流失到了国外。


 几年前,到滇东南出差,听当地人说,以前一座座小石灰岩山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兜兰,就如杂草一样随处可见,伸手可及。后来听说在国外,一株兜兰可以换10多美金,于是整个山头似乎在一夜之间都变成光秃秃了——山上所有兜兰被活生生地挖走,硬塞在简陋的蛇皮袋或麻袋里,扔到汽车上,从此远离了清新的空气和可爱的岩石,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后来,又到了滇西北,看到了山坡上一大片风姿绰约的杓兰。她们叶片舒展油亮,花朵奇特雅致,我情不自禁地雀跃欢呼起来。可当我刚刚拍完照,转头的一瞬间,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一推土机正在卖力地工作,原来矿业公司又在修建新的公路。眼见新翻的泥土将一朵朵鲜活的花朵掩盖,车轮无情地压过翠绿的叶片,莫名地,鼻梁有些酸,心头有些堵。
 

今天,当我们看到网站上、摄影师镜头里一张张放大特写的兜兰照片美轮美奂,看到温室里的兜兰争奇斗艳,有谁想过她们的孤独,她们的思乡愁绪?回归家乡吧,回归自然,该是件多么好的事情!有谁不倦恋自己的故土,又有谁不思念自己的家乡呢?也许,就在一、二十年前当兰花贩子将这些可爱的精灵强硬地塞到麻袋的时候,上帝在一旁冷笑着说:等着瞧吧,有一天我会派天使把她们送回来的!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天使的责任就是要利用有限的资源,用爱来教育,用政策来引导,用知识和技术来把她们保育、扩繁。直到有一天,让她们重归故里,人类又可持续利用和发展兰花资源。
 只是,谁,谁会是这个天使呢?

作者简介:李璐,女,博士,云南澄江人,高级实验师,主要从事植物系统与进化研究。

茕茕独行的探路马帮

历史背景:1929年,年仅18岁的蔡希陶因参加革命被上海光华大学开除,进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任实习生;1932-1934年,他主动请缨并受派遣赴滇考察植物,成为揭开“云南植物王国的面纱”第一人;1937年,他在昆明北郊黑龙潭筹办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即今昆明植物所的前身),40年代初,成功引种栽培“大金元”,发展云南烟草产业的早期业绩;1950年,在原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的基础上成立了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昆明工作站,蔡希陶任主任。1951年,调查橡胶原料植物和考察种植橡胶宜林地,他和吴征镒教授共同提出了云南地区适宜种植三叶橡胶树的建议。

死标本VS. 活植物   

口述者: 禹平华

禹平华:19488月,他在蔡希陶担任实习总指导的烟草技术训练班学习,结业后留在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跟蔡老学习烟草引种驯化栽培技术。后跟随蔡老来到小勐仑,从事植物分类工作

   

 

1948年,我刚留所工作,对植物学知识一窍不通,但看到蔡先生和冯先生(冯国楣)天天泡在标本馆,拿着那些植物标本,一起讨论着,嘴里还不时冒出我听不懂的拉丁文,特羡慕,也很好奇,总忍不住在标本馆门口偷望。

 突然有一天,蔡老对我说:“小禹,看你对认识植物这么上心,往后就来标本馆吧。”

  “你的任务就是每天翻这些标本,从第一个柜子一直翻到最后,被虫吃的你要拿掉,受潮的你拿出来晒晒,但千万千万不要把标本搞坏了,一点都不能搞坏掉!”蔡先生特别强调地嘱咐我。

 从那以后,标本馆每天总能见到三个人的身影:蔡先生和冯先生一起给植物定名,而我则在一旁检查这些标本,从正模标本到副模标本,从第一份到第十万份标本,我乐此不彼地翻看着。后来,蔡先生递给我两本大学的《植物学》(上下册)让我自学,又常常对着某一类标本教我如何使用检索表、学习拉丁名。因为之前毫无专业基础,我像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被蔡先生领着,在植物学门口开始蹒跚学步。

 直到有一天,北京有个药用植物方面的专家写信给蔡先生,请求帮忙采集一些八仙花科的野生种样品,当时人手不够,蔡先生就吩咐我去野外采集。出门前,他告诉我大理丽江这一带有4个种,并亲自做好这4个种的检索表,冯先生则让我拿张棉质,在标本室里用棉纸将已有几个种的叶子拓印出来。就这样,我怀揣这两位先生的“教科书”和嘱咐、带着一颗忐忑的心上路了。没想过了两周,我竟满载而归,两位先生看到我采集的标本,彼此对视笑了,异口同声地说:这小子,是块料!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蔡先生直接的表扬,心底简直乐开了花,暗自鼓劲以后要更努力,可不能让蔡先生失望。

 1949年后,我一次又一次地跟随蔡先生进行野外考察,我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云南所有的红土地:从高山到河谷,从温带阔叶林到热带雨林,每到一处森林他总要嘱咐一番:“我们记植物,死标本要记得,活植物也要记得。不单要知道植物是什么,还要记得这种植物分布在哪个海拔范围,要弄清楚它的生长环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记得问向导,到底这种植物在当地有什么用途,是可以用来做菜呢还是用做药材或是其它什么用途。”“另外,我们到了兄弟民族地区一定要尊重他们的民族风俗,所谓入乡随俗嘛。”没想这一跑竟连着跑了十年,鞋子都不知道跑烂了多少双!

 功夫不负有心人,野外实战的这十年,为我后来专门从事植物分类学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记得1959年我到云南河口县采了两份不认识的植物标本,本想带回来请吴老(吴征镒院士)鉴定,可吴老那阵特别忙,我只好带着标本准备回标本室,路上碰巧遇到了蔡先生。

“这样吧,你先把标本放我这,我晚上先去看看包谷(玉米)地,回来再帮你鉴定。”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进标本室的门,远远地就听到蔡先生大声喊:“禹平华,你采标本还采出水平来了噶!”

  当时我就愣住了:我采了什么标本了?还采出什么水平来了?

  “你昨天带回来的两个标本,一个是新种,一个是新分布!”说完,蔡先生冲我诡异地一笑。

漫漫寻胶途

故事背景:

开国以后,蔡希陶接受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为国寻找橡胶树。

1951年,蔡希陶率领一支调查队,从昆明出发,步行到蒙自,转到个旧,直达国境线上的金平。从金平到中越边境的麻栗坡,向东到广西省界上的剥隘;折回向西,转到了文山和红河,回到墨江,发现胶质很好的“九牛藤”、“大赛格多”、“中赛格多”、“鹿角藤”;

1952年,他又往滇西的芒市、盈江、陇川、瑞丽等地进行实地考察,在盈江县城的凤凰山看两棵三叶橡胶老树时指出:“这两棵三叶橡胶树生长在海拔960公尺的山上,北纬24度多!云南省勘查种胶的宜林地时广阔的。”

1953年,蔡希陶率队参加由中央林业部发起、中苏专家组成的云南特种林调查队,出发到河口、金屏、车里、橄榄坝、芒市、盈江等地勘察调查,具体指出:“种橡胶,西双版纳最好,德宏差”。

国境线上的枪声 

口述者:禹平华

那天,我们调查队一行60多人步行了一天,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麻栗坡县。刚刚安顿下来,就听到外面“啪-啪-啪”的枪声。我循声听去,枪声是从对面不远处的山上传来的。

“开枪的是什么人?难道真是土匪来了吗?”惊慌失措的我,忍不住问身旁的蔡先生。

“怕什么,我们不是还有护卫队嘛!”蔡先生若无其事地研究当天采集的标本。

过了一会,枪声消失了,我们很快得到消息:原来当时国民党的残匪非常猖獗,为了保障云南特种林调查队中苏专家的人身安全,云南军区特别安排了一个排的军队全程护送。同时,我们调查队每到一个县或市,也会受到当地民兵武装的积极支援。而那晚由于天色已黑,我们的护卫队误将前来支援的麻栗坡民兵当做土匪,双方就开火了。

 又过了几天,我们到了小勐养的一个傣族村寨。谁料那天晚上正赶上一家傣族人送小男孩去寺庙当小和尚(傣族人信奉小乘佛教,男孩到了上学年纪都送到寺庙去学习傣文和傣族文化),整个寨子“叮咚-叮咚”、“噼啪-噼啪”又是鼓锣声,又是鞭炮声响了好一阵子,我们都以为是枪声,正准备收拾东西撤离呢。

“你咋把被子捆起来了?”蔡先生见我在捆被子,很是惊奇地问。

“土匪不是来了么!背着盖铺跑啊!”我回答道。

“你这小子,土匪真来了嘛,还要这些东西干嘛!生命才是最重要的!”说完,蔡先生哈哈大笑起来。

温室中的橡胶苗 

口述者:冯耀宗

冯耀宗,男,1955年于西南农学院(现西南农业大学)毕业后,在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负责植物园的业务工作,1959年随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搬迁至小勐仑,任群落研究室主任。1986年,调任中国科学院昆明生态研究所所长、研究员,著有《人工群落》等专著及有关实验生态及人工群落论文40余篇。

 1955年的金秋,昆明工作站温室。

 蔡老领着我们几个刚刚报到的大学毕业生,向我们逐一介绍温室里的植物。

“这是油瓜,一种油料植物,含油量高着呢。”

“哦,那是一种药用植物,傣族人用来止血,效果非常好。”

“来,你们摸一下这叶子,再闻闻看。”

“呵呵,香吧,这种植物叫香叶天竺葵,俗称‘摸摸香’,从它身上提取的香叶油,是调制各种化妆香精的母体香料呢!”

我们几个新人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温室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蔡老似乎也猜透了我们的心思,不等我们开口问,他就乐此不彼地给我们讲解。“蔡老师,这个一片叶子上长了三片小叶子的植物叫什么呢?”我看到温室中心有六株小树苗,叶子非常奇特,忍不住问蔡老。

“这就是巴西三叶橡胶树了,全世界绝大部分的橡胶,都是从它身上流淌出来的”,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之前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国家急需橡胶资源,帝国主义却在封锁我们。巴西三叶橡胶树是热带雨林的产物,一直以来学术界的传统说法是‘中国无热带’,我们自己种橡胶的障碍重重啊!”蔡老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不过,据我们这几年的野外考察,中国是有热带雨林的,西双版纳就有!而且我们在德宏和西双版纳都发现了三叶橡胶树!”接着,蔡老向我们详细介绍了三叶橡胶树在德宏和西双版纳的种植历史和两地的生态环境差异,“德宏凤凰山上遗留的那两株橡胶树因为栽种的早,所以才比西双版纳的长得更高更大。事实上,根据我们的考察,西双版纳地区纬度低,热带雨林覆盖面积大,更适合种橡胶树,这几株橡胶苗我们以后要种到西双版纳去!”

小知识:

德宏土司和三叶橡胶树

1904年,云南省德宏的土司刀印生由日本返国,途经新加坡时,购买胶苗8 000多株,带回国种植于海拔960米的云南省盈江县新城凤凰山东南坡,从此开始了中国的橡胶种植历史。到1949年时,凤凰山还剩下两株橡胶树。

旅泰华人和暹华胶园

西双版纳的橡胶种植应当从旅居泰国的华人钱仿周开始。钱仿周在泰国经营橡胶园多年,经验丰富,通过详细考察他认为西双版纳橄榄坝地区是块理想的橡胶种植地。经历了前期育苗失败的打击,钱仿周想出了一个保护橡胶苗的绝妙方法:将椰子壳锤成绒,与肥土搅合,把每株橡胶苗地根须一一包裹起来,这样娇气的橡胶苗装进木箱后就可以跋山涉水了。19487月,钱仿周率6名工人,自泰国那温驮运橡胶苗2万株,在曼松卡种植了300余亩的胶园,取名暹华胶园,解放后剩余橡胶树苗200余棵。

 

“奥亲 哈拉梢!”  

口述者:张育英

张育英,女,1955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担任温室管理员。1959年,随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搬迁至小勐仑后任该园经济植物研究室主任,跟随蔡希陶教授致力于热带经济植物的引种驯化研究,发表学术论文若干篇。

 事件导读:

1956年,蔡希陶被聘为中苏合作组成的中科院云南生物考察队副队长(队长刘崇乐、另一副队长吴征镒),全队190余人(含苏联苏卡契夫院士),到红河哈尼族自治州、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思茅地区、临沧地区、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进行调查,掌握这些地区热带、亚热带植物区系之种类、成份及分布情况,为云南发展热带、亚热带经济作物奠定了科学的理论根据。

 

正午时分,热带骄阳似火,路旁的石头也被烤得赤红。

 前方是一条蜿蜒小道,盘旋着伸向密林深处。这时,我们的大部队(中科院云南生物考察队)停止了继续前行。

“小张,前面都是山路,车没法开了,看来得靠骑马了”,蔡老一边卸车上的物品,一边对我说。

我看了看身后的马队,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马帮,马背上都架着一套类似马鞍的木架子,大家正往马背上放各种物品。

“没见过吧,这种叫驮马,用来运输物品的。待会我们就要骑着这驮马赶路了。”蔡老对我解释说,“这驮马可不能双腿跨开骑,只能侧身坐上去,要不,不等一天下来,你这屁股就受不了!来吧,我扶你上马,得抓紧哦!”

没等蔡老说完,我凭着小时候骑马的经验,“腾——”地一下就牢牢坐上了驮马的架子上。

“哟,小姑娘,可以嘛!”说完,蔡老也很麻利地骑上马,浩浩荡荡的“马帮考察队”开始上路了。

这样,我翘着二郎腿、侧身骑着马跟在蔡老和苏联专家的身后,蔡老用英语、我用俄语和苏联专家们一路不停地交流。

从金屏、屏边到河口,从景洪、勐遮、勐养、勐海、勐腊到普文,从景东、思茅、普洱到墨江,从双江、临沧到耿马,从芒市、陇川、瑞丽到盈江,我们几乎跑遍了云南的热带、亚热带地区的原始森林,无论走进哪片森林,都听到苏联专家们的啧啧称赞声:

“奥亲 哈拉梢!奥亲 哈拉梢!”(音译俄语,“好哇,很好哇!”)

考察队返回昆明时,我们满载各类植物的标本、种子而归,而我的屁股竟磨起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天然大温室 

口述者: 张育英

跟随中科院云南生物考察队考察回来之后,蔡老就让我进昆明工作站的温室工作。

一天傍晚,蔡老又来温室了。

“小张,咱们从野外带回的种子和树苗育的咋样了?”

“一般吧。”

“哦?遇到啥问题了?”

“这温室的花儿就是娇嫩!再怎么精心栽培就是比不上热带森林里的!”刚刚又有几棵宝贝苗儿蔫了,我是又气又急,正好对着蔡老抱怨了一通:

“这种个头小的植物还好,虽然比野外长得小点,还好养活;可这大的植物,比如王棕、董棕,怎么精心呵护,还是没精打采的!夏天看着它们还长得好好的,可一到冬天就不行了。”

“温室的空间太小了,看着植物们一个个都长得很别扭,我这心里也别扭得很!”

“行,既然这么别扭,那咱们就找个天然大温室!”

  听蔡老这么一说,我高兴极了,对未来的天然大温室充满了期待。

 从那以后,我们野外考察时便多了一个任务:寻找天然大温室——热带植物园的适宜地。

葫芦岛上的集体鲁滨逊

历史背景:1958年,在中国科学院领导的支持下,蔡希陶和吴征镒等人一道奔赴西双版纳密林,经过艰苦勘察,最后由初始选定的允景洪大勐龙改为勐腊县境内罗梭江畔的绿色宝地——葫芦岛作为园址。1959年,蔡希陶离开了他为之艰苦创业20余年、并已初具规模的昆明植物研究所,来到了葫芦岛。他带领一批青年植物学工作者和当地兄弟民族工人,白手起家,自己动手,自建房舍,养猪种菜,改善职工生活,开发野兽出没的丛林,在昔日蛮荒的葫芦岛上创建了目前我国面积最大、保存物种最多,以热带植物开发、利用、保护为宗旨而闻名中外的热带植物大本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

众里寻“园”千百度
口述者:冯耀宗

   

大勐龙的日子,没一天是安宁的:国境线上国民党残匪的枪声不断,周边农场主为土地问题争论不休,猛虎野豹时常出没…….
   “这样长期下去,看来不行。搞科学研究还是要有安全的环境!”一天,蔡老按耐不住焦急的心,非常严肃地对我们说,“我已经向所里(昆明植物研究所)提交了报告,热带植物园需要重新选址搬迁!”
    没过几天,蔡老告诉我们报告通过了,我们便开始了漫漫寻“园”路。
   我们先到了西双版纳州州府——允景洪(现景洪市)附近的曼厅,那里有白塔、缅寺和水池,却没有原始森林;
   我们听说允景洪附近的石灰窑有原始森林,抱着很大希望,匆匆赶过去一看:那里已经变成了农场!
   后来,我们又在附近找了很多地方,最后都是失望而归。无奈之下,我们决定往西南方向的易武县(现勐腊县)碰碰运气。
   车开到了小勐养已正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即将动身出发,碰巧遇上了刚去州里开会的易武县副书记周凤翔,他正在路口等着搭顺风车回易武,于是,我们同道而行,一路上少不了寒暄几句。
   在得知我们为寻新园址而四处奔波时,周书记非常激动:“小勐仑有个葫芦岛,岛上七分森林,三分农田,说不定很适合!”接着,周书记向我们详细介绍了葫芦岛及其周边的地理和人文环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到了小勐仑后,我们紧跟着周书记乘坐独木舟,渡江踏上了葫芦岛。
    好一个“世外桃源”!
   放眼望去,整个岛三面环水,一面依山,好似一片绿的海洋,郁郁葱葱的,时值攀枝花开,一簇簇火红散落绿洋之间,美不胜收!岛上除了散居着十几户以摆渡、捕鱼和种地为生的傣族人家外,起伏呈现了大片的热带沟谷雨林、季雨林,盎然草木皆有意,仿佛向我们诉说:这里是热带植物物种最丰富的地方,这里就是你们科学研究最好的场所。
   葫芦岛被“发现”之后,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随后,一大批中苏科学家们纷涌而至,专家们没一个不惊叹、不称赞的!
   至1959年1月1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顺利搬迁到小勐仑,在葫芦岛上正式开园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奇思妙想争人才
片段一 
口述者:裴盛基
   裴盛基,男,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1955年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工作,参加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初期的建设工作,1983年任中国科学院云南热带植物研究所所长,1987年因体制调整,调任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副所长,创建了我国第一个民族植物学研究室,填补了我国民族植物学研究的空白。主要从事植物资源、植物分类、民族植物学研究,发表学术论文、论著120多篇(部):获国内外科技奖项12项。 
    1959年初,昆明植物所人才动员大会。
  “同志们,西双版纳是块美丽富饶的宝地,那里有很多珍奇植物,苏联专家们见着都眼馋啊!那里的热带植物异常丰富,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三个研究课题!”
    全场哗然。
   “你们别笑,”蔡老继续激昂地陈述道,“西双版纳是云南最有前途的地方,很多与国计民生有关的资源都在那!说不定哪天云南省的省会就搬到那了呢!同志们,献身革命是前辈们的崇高理想,如今献身科学是我们至上的理想!那里是你们施展才华的好地方,那里更需要你们的革命热情!”
   顿时,底下听众沸腾开了,议声一片。
   “他可真会想,这不是异想天开嘛!”
   “真是胡言乱语,鬼才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他可是实地考察了很多次的,不应该是空穴来风吧?”
   “嗯,对,考虑一下。”
    ……

片段二 
口述者:裴盛基

   

1959年初,葫芦岛上。
   夜深了,在刚刚搭好了几间草房里,我和蔡老各自拼凑了两张饭桌,并排躺在上面,像往日一样,睡觉之前,我们又开始商讨并谋划植物园的未来。
   “要扎根边疆建园,光靠我们几个科研人员是不够的。”
   “是啊,光盖这几间草房我们都费了好大的劲呢。”
   “我们需要建一支综合的队伍,这里是少数民族的聚集地,要想和当地人和谐相处,首先需要一个当地的行政干部。”
  “嗯,可去哪找呢?”
   “明天一早, 你跟我一起去思茅地委(当时西双版纳州归思茅地委领导)要人才!”
   第二天,我们找到思茅地委的书记陈杰,说明我们的请求之后,陈书记便拿出了一大本“花名册”向我们逐一介绍,最后,蔡老选定了易武县副书记周凤翔——“他很有眼光,指引我们的人找到了葫芦岛。”“又是个高中生,这在边疆地区很不容易啊!我们需要有文化的管理人才!”
   在回葫芦岛的路上,蔡老跟我谈到他选定周凤翔的种种缘由,脸上那种欣慰之情显而易见。(文字整理:赵金丽)

片段三 
口述者:裴盛基

   

1959年初,葫芦岛招工现场。
   “你叫什么名字?”
   “桑本。”
   “哦?姓什么?”
   “不知道。”
   “我们要同时招很多工人,要做花名册的,没有姓怎么可以呢?”
   “谁再给我取个名字,我就跟他姓了!”
   “那就跟我姓张吧!”旁边一个工人随意插了一句。
   自那以后,哈尼族小伙子桑本就有了一个汉族名字——张绍书。
   在蔡老的指引下,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动员招募,伐木队、采石队、砖瓦队、筑路队、业务组、设计组、苗圃园、水电队、桥梁队、造林队,一支由当地多民族、来自五湖四海的综合基础建设队伍产生了。
片段四
口述者:刘怡涛
 刘怡涛,男,70年代在西双版纳热带植物研究所做临时工时,被我国著名热带植物学者蔡希陶教授发现,开始画植物标本在内的科学画。其间经常随到西双版纳植物王国访问的美术界名流到深山老林写生,开始领悟美术之精奥、荟萃各家之所长。中国文联授予97中国画坛百杰画家,中国美协会员。
   上个世纪70年代,葫芦岛的食堂。
   “听说了没?蔡老刚去参加全国植物学大会了。”
   “哦,是吗?”
  “嗯,我也是刚听室主任说的。听说他还承接了《中国植物志》好几个难题的撰写呢!”
   “哦。”
   “眼下正缺植物科学画的人才……”
  ……
   真是天赐良机!听到身旁同事们的这番谈话后,我高兴坏了,心想: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一直梦想着要当画家,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谁会想要来这里当砖瓦临时工!虽然现在已经转为苗圃组的正式职工了,可我更想实现当初的梦想!
   第二天一早,我怀揣着三幅连夜赶出的植物科学画——番木瓜,曼陀罗和苦果,小心翼翼地来到隔壁蔡老家里。
  “蔡老,这是我画的植物画,您看看怎么样啊?”说这话时,我心里直打鼓。
   蔡老拿到画后,甚是吃惊:“你这小子还真会装样!想不到你还有这番手艺!哈哈——你等等,我拿去给大家瞧瞧,研究研究再给你答复……”
   忐忑不安的两天过去了,我终于接到了正式通知:
   “你以后就来分类室上班吧,就专门画植物科学画!”
   从此,我跟随蔡老和其他科技人员深入热带雨林考察,负责植物的绘画工作,也因此开启了我的艺术生涯。(文字整理:姜虹)

集体鲁滨逊  
片段一 蓝图
口述者:裴盛基  藏穆

 藏穆,男,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潜心进行菌类研究,率先论证了我国西南地区环境与真菌演化发展的多样性和复杂性,首次系统阐述了该区真菌区系的特点;最早提出了我国真菌的地理分区;在长期的研究中发现了我国西南高山地区是虫草的一个重要分化中心,并先后发现虫草属的6个新种。

 

简陋茅草房内,蔡老正和几个年轻的科技人员围坐在一起,讨论如何规划这个“天然大温室”。桌子中央摆放着一盏自制煤油灯——将手搓的棉花插入盛满煤油的墨水瓶中,点燃之后便成了灯。原本昏暗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来劲,在夜风的助兴下,火苗竟能蹭到一尺多高!
   “我们究竟要建一个什么样的植物园?”
   “植物园未来的方向和任务是什么?”
   “具体我们要怎么建?”
    讨论一开始,蔡老先抛出了有关建园的几个关键问题。革命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们,踊跃发言、各抒己见。一番热议后,蔡老总结说:“我们现在对岛上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我们要边建园边规划。那怎么建园呢?英国皇家植物园当年建园是从种花种树开始,但这种模式不适合我们。这里本身就保留了原始的植被类型,所以,我们要在保护的基础上加以改造——从砍树开始!”
   “当然咯,我们要砍的是那些多而杂的植物,珍稀的、有价值的物种得保留。”蔡老继续补充说,“另外,我们还要边建园边科研,你们在开荒时一定要留心观察植物,随时思考你们要研究的课题!”

片段二  从砍树开始
口述者:张育英  李延辉
  李延辉,男,1955年分配至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 1959年,随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搬迁至小勐仑后任“植物资源组”组长,该小组便是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标本馆的前身,主要从事西双版纳地区热带植物资源的调查和开发利用。1984年1月至1986年12月,担任该园植物分类室主任,主编出版了《西双版纳高等植物名录》(第1版)。
  

每天清晨,天空白肚微露,蔡老便和我们一起,整装待发了:腰上别着两把砍刀,一大一小;背上一天的伙食——糯米饭、咸菜和竹筒水。
   到了预先规划的地点,我们先调查这一片有哪些植物,具有哪些价值,弄清楚这些植物的身份之后,便挥动大砍刀,先砍倒挡路的灌木、大藤本植物,再用小砍刀修剪茅草、野竹等,一步一步往前移动,一条一条线地往外砍。饿了,就着咸菜吃口糯米饭;渴了,喝口竹筒水;累了,隔着茅草、丛竹来段山歌对唱。
   “蔡主任,这棵榕树正好在这块规划地正中间,要砍吗?”
   蔡老望着眼前这棵枝叶浓茂的大青树,沉思了很久。他想起了当年在某棵大青树下和傣族同胞们一起唱赞哈调(傣族一种形式的歌曲),一起“水水水!水水水”热情欢呼的情景。他明白大青树在傣族人们心中具有何种神圣地位,以至于逢年过节总会对它顶礼膜拜!他更清楚,这高大的大青树背后一定隐藏了很多科研故事!
   “别砍,留着吧。”
     ……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们砍出了一片又一片试验地,砍出了我们的标本馆、药物区、人工群落试验区。热带植物园的雏形慢慢显露出来了。 

片段三 烫手的砖 
口述者:张育英

   茅草屋太危险了,遮不住热带的狂风,也挡不住热带的暴雨,得盖砖瓦房。白天,大家按照各自的分工,各尽其责,到了晚上,所有人一起出动帮忙盖房子。一天晚上,我用背带裹着尚小的孩子,跟着蔡老一起去搬砖。
   “这鬼天气,太热了吧。这砖已经晾了三天了,还没凉下来!”
   “怎么办?前头正等着砖砌墙呢!”
   蔡老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砖,“不行,太烫!”
  “大家戴手套传砖吧,前头等不及了!”基建的负责人一边提议,一边给大伙发手套,谁料手套竟不够,后面还有十多人没手套呢。
  “这可咋办?”蔡老把他的手套递给了另一个人,心疼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这砖烫手是吧,那大家必定传得快咯!”我冲着蔡老诡异一笑。
   果然,那晚传砖的速度,比平常任何时候都快,不一会的功夫,那堆烧好的烫砖都递到基建师傅的手中。

智防牛害
口述者:许再富 冯耀宗

许再富,男,终身研究员,总园艺师。1959年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1961年参加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初期的建设工作,1968 至2001年,历任中科院云南热带植物所副所长,中科院昆明植物所副所长、所长和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园(所)长。连任研究所(园)负责人30多年,从上世纪80年代起专攻生物多样性保护及可持续发展研究,发表学术论文140篇,编著出版学术著作21部,获国家、中科院省、部科技成果奖18项。

  

从国内外引种的植物,刚刚在葫芦岛上落户,竟成了“野牛”的乐园!
   原来,周边村民喂养的水牛,除了耕作时节要找回来耕地,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放养野外的,通常一头成年的母牛放出去,等找回来时,后面一般都会跟着一头小牛!这些“野牛”吃腻了周边的野草,总会“泅渡”罗梭江,来葫芦岛上找新“乐子”。
   “药物区的小苗又被野牛吃掉了!这一年的心血全报废了!”“我们刚种的木薯,被野牛给践踏了!”
   “东区的橡胶苗竟被野牛当成挠痒痒的工具,可怜的小苗,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啊——”
   “让人头疼的是,这些野牛练就了一身跑、跳、跨栏的好本领,我们的防牛沟和铁丝网根本不管用!”
   “最可气的是,那些村民竟将我们的铁丝网夹断,不仅方便他们自己进来开垦自留地,还方便他们的野牛直接进出!”“……”
   听着大家对野牛的重重抱怨,蔡老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了,“你们可有啥好法子,来治治这些野牛?”
  “依我看啊,咱们得养狼狗,专门咬赶野牛,吓几次,那些野牛肯定就不来了!”“对,得吓吓这些牛,我们对牛放鞭炮吧!”“……”
   听完了这些建议,蔡老摇了摇头,“这些建议可能暂时会解决牛害,但会违反我们的民族政策。我们要智防,最重要的是要从根本上防。”所谓智防,蔡老提出在野牛进出的关键口建“梅花桩”,人易通过,牛无法过;另外,他建议在江边种植一种长得极其密集的“灰杆竹”,作为防牛竹墙。提到“从根本上防治牛害”时,蔡老语重心长地说:“老百姓因为不知道我们这‘葫芦’里究竟出的什么药,所以才会破坏我们的铁丝网。我们要早点‘出药’,早点将这些‘药’惠及给他们,老百姓尝到甜头了,自然会主动保护我们的基地!”
   在这“两防”策略下,没几年,葫芦岛的牛害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那些不该遗忘的人和事

蔡希陶是位急国家之所急,急人民之所需的科学家。人们记住了“他是中国植物资源学的开拓者,是丛林中披荆斩棘的勇士”,却鲜有人知,除植物学研究之外他还有很多感人的小故事。时光荏苒,岁月流逝,“他那伟岸的身躯、锐利的双目、宽阔的胸怀、爱国的情怀,象一座巍峨的高山,永远屹立在人们心里”。

银丝卷 

口述者:黎兴江 臧穆
事件导读:沈师傅——沈国泰,原昆明植物所的驾驶员,当时,蔡希陶已在昆华医院住院,沈师傅也在黑龙潭家里养病。
    “沈师傅,我们来看您了!”
   臧穆和黎兴江两口子还没进沈师傅的房门就大声叫着。沈师傅卧病在床,虚弱中看见他俩推开门进来。
  “沈师傅,看我们给您带什么好吃的来了?”他俩一边打开带来的纸包一边卖着关子。沈师傅吃力地笑笑:“看我这样子,还能吃得动啥啊?”
   “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银丝卷呢!蔡老啊,特地让我们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捎给您的,说您最喜欢吃了。”他俩把打开的银丝卷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沈师傅。
   “蔡老——他还惦记着我——我都不能去医院看看他了……”沈师傅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拿着银丝卷的手也颤抖起来。
   “嗯哪!蔡老说,他也躺在医院了,不能来看您啦,所以特地嘱咐我们一定要带您最喜欢的银丝卷回来。看,这不……”他俩再一解释,沈师傅已经泣不成声了,两人在一旁看着也不禁泪水满面。
    直到臧黎夫妇离去,那哭声还在身后一直回响。


 (文字整理:姜虹)

第一颗牛奶糖  
口述者:黄自云(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职工)    
  

   一九六九年,我刚好五岁,每天父母去上班之后,我便在园里独自玩耍闲逛。记得当时正值“文革”之风肆虐版纳植物园(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蔡老受“海瑞罢官”事件牵连,惨遭批斗,并下放到南药园参加劳动改造。
   有一天下午,我在玩耍中不知不觉地来到南药园地边,远远地看到蔡老正在地里劳动,他身着白色大褂,头戴草帽,艰难地挥动着一把大锄头。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休息啦!”蔡老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拿着锄头来到地边休息。蔡老来到我站的树荫下,将草帽推向身后背着,锄头横着支在地下,就着锄柄坐了下来。蔡老见我,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亲切地问道:“小朋友,你几岁了,是哪家的孩子?”我如实地作了回答。“哦!原来是老洪师傅1家的孩子!”蔡老点点头,“你吃过糖吗?”蔡老接着问。“当然吃过,我吃过思茅的水果糖呢!”我回答道。“你吃过这样的牛奶糖吗?”蔡老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递给我。我高兴地接过这颗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这颗牛奶糖放进嘴里含着。这是我生平吃到的第一颗牛奶糖,那滋味——又香又甜又滑,真想就这样一直含在嘴里,永远也别化掉!
   不大一会,蔡老站起身来,摸了一下我的头,拎着锄头又下地干活去了。(文字整理:赵文娅)

【1】父亲本姓黄,由于初到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时,江川县口音太重,将“黄”字发音成了“洪”字,所以当时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就将父亲的姓写成了“洪”字。后来,在“四清运动中”,工作人员到父亲原籍调查,才将父亲的姓从“洪”字又改回了“黄”字,在当时父亲为此事还挨过批评。
水烟筒 
口述者:黄自云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一天下午,父亲正坐在自家小院里,抱着个大大的竹制水烟筒,微微歪着头,侧着脸,咕嘟咕嘟地吸着水烟筒。父亲一边吸着,还一边用一根小木棍不时地拨弄着水烟筒嘴上正燃烧着的烟丝。突然蔡老走进了我家,说找父亲讨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父亲见蔡老走进家来,连忙请他坐下。看到父亲正在吸的水烟筒,他竟然象个孩子一般地好奇。
   蔡老问道:“老洪师傅,你为什么歪着头,侧着脸吸烟?你吸的是什么烟?”  
 “我吸的是水烟筒,点燃的是毛烟丝,都是从老家江川县带来的。因为我的脸瘦长,所以歪着头,侧着脸吸,才能把水烟筒口完全堵住,不让它漏气,这才能吸得起来,象您这宽大的脸,正面对着水烟筒口也能吸得起来!”父亲笑笑地回答道。
   蔡老听父亲这么一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我可以试一试吧!”
  “当然可以!”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将水烟筒递给蔡老。蔡老接过水烟筒,正面对着水烟筒口,用力一吸,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吸过水烟筒,没有掌握其中的技巧,结果没有吸响水烟筒,反而在呼气出来的时候,将水烟筒里的水从烟嘴吹了出来,毛烟丝也随之冲了出来。父亲见此情景,不禁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蔡老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把水烟筒还给了父亲。紧接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纸烟,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父亲,“水烟筒可以用来吸这样的纸烟吗?”“当然可以啰!”父亲一边回答,一边接过纸烟来插在水烟筒的烟嘴上,点燃后轻松熟练地吸了起来。“哦!水烟筒这东西,看起来很简单,整起来还蛮科学嘛!”蔡老笑着说。这几分钟愉快的“水烟筒事件”之后,蔡老接下来才与父亲谈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文字整理:赵文娅) 

老根送别
口述者:曼俄村民  
      

    我们的蔡波涛走了。
    真的走了?
   老根1不相信这是真的,相识20年了:蔡波涛卷起裤腿和他一起下田插秧,亲手给他理发,竹楼里一边听赞哈2一边“水!水!水!”举杯祝福……这些场景历历在目,仿佛昨天才发生的,可是……
    “这是蔡老的遗愿。”
   “不行!试验田是蔡波涛搞的,可这里太脏了,骨灰放这里对他不尊重!”
   “那放寨子里的那棵大青树下?”
   “没人管理和保护,不行!”
   老根很想将蔡老的骨灰留在寨子里,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全部放在葫芦岛上更踏实。
    那日,细雨霏霏。
   老根跟在护送蔡波涛骨灰的队伍里,一步一步丈量从曼俄村寨到葫芦岛的距离,每一步竟是如此沉重!这20年来,蔡波涛走了多少这样的来回啊!
   护送的队伍,越来越长,附近的曼俄、曼边、曼炸、曼安的村民们,男女老少,都默默地走了上来,巴卡、大卡的哈尼族同胞们也闻讯赶了过来。
   那棵蔡波涛亲自栽种的龙血树跟前,围满了送别的人们。
   老根接过君葵手中的骨灰盒,手微微颤抖着,安放在那叶如绿剑一般的树下。第一把土,添上了。
    蔡波涛,安—歇—吧!

[1] 傣族人一般认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做兄弟,则互称为“老根”。
[2] 赞哈,中国傣族曲种,傣族民歌形式之一。

那些钱
口述者:藏穆 黎兴江
     1981年,葫芦岛上。
   “你们是蔡先生的儿女吧?”渊明,仲明和君葵正在蔡老住过的小屋内,收拾他的遗物,突然看见门口挤满了工人和当地村民。
   “嗯,是的,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大女儿渊明回应道。
   “这钱,给——”只见一个工人递过来一张沾满油渍的五元纸币。
    “还有我的10块!”
    “我的2块!”
    “我的10块5毛!”“……”
    姐弟三人面对这突然的钱,很是纳闷:这究竟是咋回事?
   原来,父亲在“蹲牛棚”期间一直没发工资,等到“解放”后,这些工资都一起补发给了他,父亲对着这“多出来”的工资,想着那些穷苦的工人,就将钱全分给了他们。
    “这是蔡老借我回家探亲的路费。”
    “这个蔡先生借我的生活费。”
   “这是他给我的医药费,还有这是我小孩的学费!”“……”
   “老乡们,这么多年,我父亲在这边疆,受大伙照顾了”,姐弟三人看着老乡纷踊着还钱,泪眼眶眶。“这些年,他蹲牛棚时,你们关心他,照顾他,他心里很感激你们,这些补的工资,是他答谢你们的方式。如果我们再把这钱收回来,我们是给父亲脸上抹黑啊!”
   一番“争执”后,那些工人和村民,最后还是揣着各自的钱,回家了。
(文字整理:赵金丽)

爸爸送我一匹马
文字:蔡渊明(蔡希陶的长女)
  

  小时候我们住在位于黑龙潭的昆明植物所。爸爸常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很帅气。有一天,爸爸送我一匹灰褐色的小马,让我也练习骑马。没想到,这匹小马脾气倔得很,我骑上去多次被甩下来,摔得很痛,我害怕了。但是爸爸仍然要我每天坚持练习骑马,在他耐心的帮助和指导下,我终于能和爸爸一起并肩骑马了,我很自豪。
   文革中,我从北大毕业,被“发配”到内蒙戈壁滩。同事们对我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大学生,能很快适应那里艰苦的环境非常赞赏。并且,对我能大胆、从容的骑马、骑骆驼感到十分惊讶!
   直到这时,我才懂得,爸爸教我骑马,不仅是教我骑术,更重要的是教我能勇敢的面对逆境。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丝毫的说教。

爸爸,马呢?
口述者:臧穆、黎兴江
事件导读:蔡希陶送大女儿蔡渊明一匹灰褐色的小马,渊明非常喜欢骑这匹马,当时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的工人几个月都发不起工资,又赶上过中秋节,妻子向仲打算把自己的首饰都拿出来卖了,蔡希陶则决定把女儿的马拿去卖了,最后,马卖了,首饰保留了下来。

 

   “爸爸,我要骑马去!”渊明一大早起来就大嚷着,然后冲到平日拴马的大树下。
   “爸爸,马呢?今天怎么不见了!”渊明着急地找马,可是地上除了马蹄印哪有马的影子啊。
    蔡希陶和邱大爹(邱炳云)闻声出来,看到小姑娘已经开始在树下哭闹着要骑马。
  “我们今天不骑马,好不好?等你长大一些的时候再骑……”小姑娘哪里肯依,依然在那里大哭。蔡希陶叹了口气,对邱大爹说“让她哭吧,过几天就好了。”
   邱大爹心里酸酸的,给渊明擦眼泪。昨天蔡老让他牵马去卖,他心里就好难过,蔡老和小姑娘多喜欢骑这马啊,哪舍得啊?但蔡老还是让他牵马去卖了。不然怎么办呢?过中秋了,工人都发不起工资,都没法好好过日子,大过节的好歹也要犒劳下大家。而且,向仲老师也差点把自己的首饰都给卖了,他俩看着工人跟着自己苦,心里也难过啊。
(文字整理:姜虹)
 
向仲啊——向仲—— 
口述者:蔡渊明 蔡仲明 蔡君葵

  

    1961年的一天,昆明植物研究所办公室来电:向仲病危。
  “请-请转告她,再——再忍一下,坚——坚持几天,我马上回昆明!”蔡希陶拍了拍身上土,急忙连夜赶车返昆。
那一千多公里的山路,怎么会如此漫长?
    我的向仲啊,你一定要挺住!
   等我回来,我们再叙当年北京香山的红叶之旅,你笑我貌似卓别林的装扮,我道你有黑社会女老大的范儿;等我回来,我给你朗读你最喜欢的《涓涓集》,看你诗人模样的思考;等我回来,我给你熬药,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等我回来,我得亲口对你说,这三十年来让你终日与寂寞为伴,与病魔为伍,我很是愧疚,余生我一定补偿……
   昆明,昆华医院。
   蔡希陶和大女儿渊明守在病床前,亲眼看着向仲停止了呼吸。渊明嚎啕大哭起来,蔡希陶悲痛地搂过孩子,把渊明按到椅子上。
   “渊明,这是病房,病人要休息。现在是深夜,你要为其他病人着想,不能这样自私,不能只顾自己,妈妈已经走了!”泪眼模糊中,他最后一次深情地望了一眼他的向仲。
(文字整理:赵金丽)

保姆李大妈
口述者:蔡仲明 蔡君葵

 

  1967年,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执行资反路线”,批斗时还被打破了头。
   保姆李大妈在家守着我们,她一直弄不明白:老蔡多正派、多亲和的一个人,怎么被批成“坏人”,还遭这么多的罪?!
“  大妈,你是劳动人民,我们都是贫下农,可那蔡希陶是‘走资派’,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
  “大妈,只要你站出来揭发他,告诉我们他是怎么压迫你、虐待你的,我们还你‘公道’!”
“对!只要你肯揭发,我们马上动员我们的队伍帮你找失散多年的儿子!”……
   一天,一群红卫兵又闯进如意巷,围住了准备回家的李大妈。面对这些强势的人,李大妈一直保持沉默。
   红卫兵走后,李大妈赶紧翻找身旁的垃圾箱——那可是她刚在郊区偷偷买来的米和鸡蛋,晚上要给孩子们加餐的!
   后来,“革命”越闹越厉害,我们都被逐出了如意巷,“下放”到了边疆,或许是心灵感应,又或许李大妈不想一人孤苦伶仃守在如意巷,在我们离开昆明前,她突然患中风病故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一个科学家,一个艺术家
口述者: 蔡仲明 
   

   他,早年曾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过绘画,酷爱文学,才华横溢,受到过鲁迅先生的赞赏。他痴迷云南、西双版纳丰富的资源植物,远离北京、后又离开昆明,来到边疆西双版纳,在这片广袤的热带雨林苦寻着造福人类的植物资源,探索着雨林的神奇。
   他,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从北京到昆明,从昆明到西双版纳,创作的巨幅花鸟画融合中国传统绘画与西方绘画的技法,一改传统文人画闲情逸致、性灵小品的境界,创造性地展示出云南西双版纳繁茂的热带雨林之美——壮阔、奇野,充满生命律动!
   一个为国为民的科学家,一个为真为美的艺术家,蔡希陶和二女婿王晋元,都深爱西双版纳这片土地,各自追求着自然的大美,追求大美里隐藏的真理。
   “你画的这种植物怎么可能长在这样的生境呢?”
  “那种植物的叶子是对生的啊,不是互生的!……”蔡老总是对艺术家的画提出这样那样的质疑。
   “艺术作品嘛,重在意境,要允许艺术想象和加工,否则就没有艺术美感了……”艺术家则会为自己辩解。
   他们常常因为绘画的艺术性和科学性发生有趣的争执。但事实上,晋元的艺术作品常常会因为切身的观察体验和蔡老的科学指导达到科学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统一。这一切,也许就是葫芦岛如今成为艺术岛的渊源,科学和艺术在此永恒对话的契机。(文字整理:姜虹) 
  
生 命 树
文字: 蔡仲明(蔡希陶的次女)

   您静静地卧在这颗树形犹如宝塔的水杉树下。在早年由您创办的昆明植物园中,种植着这棵当年您由湖北利川县移植在此的水杉树。如今埋着您部分骨灰的土地上,立着“蔡希陶教授纪念碑”的石碑。这种素称植物王国的“活化石”,古代的孑遗珍贵植物,树干通直,高大挺拔、叶色翠绿。我仰望水杉,它承载着的就是植物学家一生对科学真理的追求,对科学事业的无私奉献,向着蓝天向着太阳,永远的向前、向上,万年亿年犹葱茏。
  您静静地卧在这棵四季常绿、叶片硕长健美的龙血树下。在您早年创办的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中,这株当年在“十年浩劫”的余威中,您赴孟连亲采了这株柬埔寨龙血树。如今埋着您另一部分的骨灰,地上立有一块由罗梭江中打捞的天然石头,上面刻有“龙血树 第一任园长(1959-1981)蔡希陶教授手植”的石碑。这株龙血树现仅百余龄,但寿命可达六千余年。龙血树的茎干能分泌出血红色的液体树脂,是能治疗多种疾痛的南药。龙血树生长在土质贫薄的石灰岩中,而它用自己的“血”为人类治病解痛。我凝视龙血树,它承载的正是您一生历尽艰辛,创新实践着的让自己掌握的植物学知识,能更多,更好,更完美的服务于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的崇高理想。
   无论是昆明的水杉树,还是版纳的龙血树,都是生生不息,欣欣向荣与世永存的生命树。

守护雨林的“蔡波涛”

历史背景:1961年泼水节,周总理和缅甸总理来到允景洪,蔡希陶和其他专家一起聆听总理对西双版纳的开发要注意森林保护的指示,研讨开发与保护的关系。根据多年的实践经验,蔡希陶和吴征镒、曲仲湘等提出了合理开发经营热带森林的战略措施,创立了人工植物群落学。蔡希陶一生都视少数民族同胞为兄弟姐妹,一方面,他虚心学习少数民族利用植物的传统知识,另一方面,又推广研究的成果,来改善少数民族生活和提高他们的经济收入。这些对他的植物资源开发利用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在70年代末期,他也鼓励和支持学生们开展民族植物学的研究,成为植物资源学的一个重要研究内容。

背景导读:1959年,蔡希陶提交《关于划勐仑区为自然保护区的报告》,勐仑自然保护区成立;
1977年,蔡希陶撰文《亲切的教导——无穷的力量》于《云南日报》,纪念周恩来总理逝世一周年;
1978年,蔡希陶和赵军成一起撰写建议书:《关于加强西双版纳热带森林保护的建议》刊于《科技工作者建议》;
1979年,蔡希陶撰写了《优先保护好现有的自然保护区——谈谈西双版纳的合理开发利用》刊于《云南日报》;
1980年,蔡希陶与冯耀宗一起撰写《解决人类与自然矛盾的钥匙》——谈谈人工植物群落学,刊于《百科知识》上。

一、守护热带雨林

保护我们的龙山 

口述者:
   曼俄村民:刀中华(91岁)、波丙(76岁)妹喃香(75岁)波罕叫(75岁)波务安(61岁)波燕再香(77岁)波务囡(82岁)波罕但(75岁)波务磨呀(73岁)
    许再富

  

    “蔡波涛1,那批湖南人来这转悠好久了,都在盖房子了!”
    “他们来这干嘛?”
    “砍树种橡胶!要砍我们的龙山2啊!”
   “蔡波涛,龙山可不能动啊,那可是我们神灵的家园!”
   “蔡波涛,您是大科学家,一定要帮我们想办法阻止啊!”……
   蔡老刚进曼俄寨子,就被村民们围的水泄不通。面对此情此景,蔡老无言以对,稍稍安抚了一下村民,便迅速赶回葫芦岛召集工作人员商议。
   “老百姓的龙山很重要,确实不能动。而葫芦岛周围的沟谷雨林和石灰岩季雨林,都非常宝贵,照目前这形势,看来把这些原始森林划为自然保护区,非常必要。”
   “我们先了解一下周边森林概况,讨论一个保护方案,尽快提交省人民委员会!”
   1959年12月23日,《关于划勐仑区为自然保护区的报告》提交了,很快云南省政府下文:
   “界线东南自勐醒起,往南沿勐醒河至其与罗梭江会合处,往西至勐宽,往北至攸乐山曼卡丫口,往东南至拉都,由拉都往东南至勐醒及易武县勐腊区拉着至沙仁沿河两岸15公里的森林及易武区曼腊大山的森林”均归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管理,这大体上就是后来“勐仑自然保护区”的范围,当时这也是云南省第一个自然保护区。

【1】波涛:傣族对年长男士的尊称。
【2】龙山:一般指分布在傣族村寨附近一片森林,傣族人认为其为“神居住的地方”,在这里的动植物都是神家园的生灵,是神的伴侣,不能砍伐、狩猎和破坏的。
 
难忘傣历1323年 

口述者:召存信(西双版纳州老州长) 冯耀宗

召存信,男,傣族,在1953至1992年连任七届州长和七届全国人大代表,西双版纳的“终身州长”。一生致力于“兴州富民”的事业:如发展普洱茶产业、组织引进橡胶种植、发展傣医傣药等振兴民族经济;修建两座澜沧江大桥、西双版纳机场、建立了多个国家级、省级口岸,开辟了连接中缅老泰的澜沧江至湄公河航道,支持创办热带作物研究所、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等六个省属、中央直属的科研单位等。

  

傣历1323年(公元1961年)4月,人民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来到西双版纳,与我们一起欢度泼水节。   
   一阵泼水狂欢后,庆典大会结束了,周总理换了件衣服,提出要接见蔡希陶教授等人。
    “你这个大科学家,怎么穿了这一身小衣服?”
    周总理见蔡老堂堂七尺大汉竟委屈地套了身窄小的西服,袖子和裤腿短出了一大截,忍不住哈哈大笑。
   “路远,来不及回家换衣服了,就借了一个老朋友的。”蔡老很是无奈地回答。
   原来,几天前听说要晋见周总理,蔡老早早就借了一身合适的正装,可没想庆典大会上的泼水,将衣服全泼透了,情急之下,他只好向云南热带作物所石明辉所长临时又借了一身西服。
    “天热,外衣就不要穿了。”
   得到了总理的“特批”,蔡老迅速换掉外衣,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我们谈一谈”,说这话时,刚刚洋溢在总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总理陷入一片沉思中。
   过了一会,总理严肃地说,“这次来到西双版纳,一路上看到了,大家都在开垦,干劲很大。要肯定这是好事。只是一些陡坡上的树木也给砍伐了。这会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将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蔡老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听总理的亲切教导。
   “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正是处在回归沙漠带上,非洲、亚洲、美洲,一路看过来,这样的一条带上,有这么多沙漠和将来要过渡到沙漠去的热带干旱草原!唯独西双版纳还保留着这么美好的热带雨林!”
   听到这里,蔡老很是吃了一惊,总理竟有如此敏锐眼光,提出了如此专业而严重的问题!
   “你在西双版纳做植物学工作。你们一定要研究这个问题,要解决好合理开垦,保护好自然资源,改造好大自然界。要做人民的功臣,可不要做历史的罪人。”总理最后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关于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我们已经列了专门的研究课题,叫做《多层多种人工群落研究》,已经列为中国科学院的重大研究课题了”,蔡老非常激动,说话都有些口吃。
   接着,蔡老向总理很详细地介绍了什么多层多种人工群落,人工群落的科学依据及其如何解决人与自然的矛盾等。看到周总理一直微笑着点头,蔡老深切感到心底有种无穷的力量正在蔓延开来。
解决人类与自然矛盾的钥匙
口述者:冯耀宗

  

为什么层次交错、千姿百态的热带雨林,屹立了几百万年依然生机勃勃?
   为什么人类精耕细作、单一种植的人工林地,不几年便会土壤贫瘠、虫害频频?
     大自然自身化解矛盾的秘诀何在?
   这样的问题,一直萦绕在蔡老的脑海中,他也时常和我们提起。直到50年代末,他与吴征镒、曲仲湘教授一起探讨这个问题,三人一拍即合。“你看我们研究的这个龙山林,植物群落结构多丰富啊,有乔木、灌木、草本,还有藤本植物缠绕其间,除此之外,乔木上还有很多附生和寄生的植物!”
  “是啊,哪像那些橡胶林,太单一了,一旦感染虫害,整片林子很快就完了!”
   “要不我们也建一个‘人造龙山’?模拟热带雨林的多层多种结构,把热带地区最有价值的三叶橡胶树、咖啡、可可、砂仁、茶叶……根据它们的生长习性,分层分种种植在一起,建造出一个植物人工群落。”
    “好啊,好个‘人造龙山’!”
    “这可是一个开创性的研究课题!”
     ……
   不久,蔡老把一份中国科学院关于《多层多种人工植物群落研究》课题的批准文件,亲手交给了我,我打开一看,文件上写着:人工群落研究课题,属于中国科学院的院管重大研究课题,由吴征镒、曲仲湘、冯耀宗三人负责主持。看完后,我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立誓要把这项研究认真做下去,绝不负蔡老的重望!
   一开始,我们在葫芦岛上开辟出200多亩实验基地,以橡胶、茶叶、咖啡、可可、萝芙木、千年健、金鸡纳树、砂仁等许多具有很高经济价值的植物为主,组成不同层次的配置,进行各种不同的试验:
   哪种或哪几种植物配置是最符合大自然规律的?
   哪种组合既能保证高效稳产又能克服自然灾害?
   如何组合能最优发挥植物自身的耕作、施肥、除草、灌溉、防治病虫害等效能?
     ……
   通过反复的实验和实践,人工群落的研究逐渐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其中胶茶群落已在云南、广东、广西和海南大面积推广,取得了很好的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和生态效益,被生产部门称为“建立稳定性生产基地的一项战略措施”,并先后获得了多个奖项: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一等奖、二等奖,国际瑞士“雄才大略奖”等。

一份建议书  
口述者:赵军成

赵军成,男,1961年因编制调整,由中国科学院昆明分院调至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工作,任办公室主任和该园驻昆办公室主任,至退休。

    1978年的金秋,昆明昆华医院。
  “蔡老,我来看您了。”看着蔡老躺在病床上,微微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哦,小赵来了。”蔡老睁开眼,缓缓坐了了起来。
    “您可好些了?”
   “呵呵,没事,我这命硬,总能逢凶化吉。小小的脑血管痉挛奈何不了我!”蔡老冲我淡然一笑。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又转身对我说:“对了,昨天省科协打电话来,提议我们作为科学家,应该写点建议方面的文章。我琢磨了一天,我们应该写篇关于加强西双版纳热带森林保护方面的建议书!”
   紧接着,蔡老向我描述30年代初他第一次进西双版纳热带雨林时的震撼场景,又向我谈起50年代他到西双版纳开辟基地时的种种奇遇。
   “西双版纳可真算得上植物王国的皇冠,是名副其实的‘种一年吃三年’的大粮仓!”
   “有天傍晚,我在罗梭江里划舟,突然,一条5公斤的大鱼竟凭空跳进了我们的小船!又一次,我们在河边玩,脚下踩着一块大鹅卵石竟晃动起来,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5公斤的老鳖!”
    ……
   说到这些,蔡老的眼神充满了幸福,我仿佛也被他带到了那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年代,不由得羡慕不已。
   “哎——,可惜现在国家关于自然保护区的方针、政策没有得到贯彻落实,采取的保护措施不力,不少地方毁林垦荒、乱捕滥猎的现象很严重!59年我们提议建立的勐养、勐仑、勐腊、大勐龙4个保护区,这才不足20年,大勐龙保护区却已名存实亡了!”他又长叹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周总理生前嘱托我们要保护好自然资源,我们可不能忘啊!”
   从病房出来后,我带着蔡老列好的提纲,匆忙赶到省林业厅、省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并着手撰写建议书,后来又经蔡老的修改,《关于加强西双版纳热带森林保护的建议》一文于1978年刊于《科技工作者建议》第16期。
科学的春天 保护的使命 
口述者:许再富

   1977年,全中国拨乱反正、振奋人心的一年。
   为了下一年即将召开的“全国科学大会”准备材料,蔡老被邀请去北京参加“国家自然科学学科发展规划”会议,我有幸陪同蔡老参加此次高峰盛会。
   会场上,那些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科学家们,相聚一起,互相敬意问候,庆幸熬过劫难,那场景真让人感动,人们似乎都对即将到来的“科学春天”充满期待,喜悦之情,流于言表。
  会议期间,白天,我随同蔡老,听取老科学家们为国家百废待兴的科学事业献言进策;晚上,蔡老给我分析当前学科发展的态势,讨论我们葫芦岛未来的发展方向。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
   1978年,乘着国家的“科学春风”,葫芦岛也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葫芦岛由原来“云南省热带植物研究所”(隶属云南省科委)改为“中国科学院云南热带植物研究所”(隶属中国科学院),新的名牌由邓小平同志亲笔书写。蔡老继任所长,恢复了所里专业技术职称的评定。在葫芦岛上,召开了第二次“中国科学院植物园工作会议”。参会专家针对当时西双版纳毁林种植橡胶的严重问题,给方毅副总理、李井泉副委员长和邓小平副主席写信,提出了意见和建议,引起中央和国务院的高度重视,发出了“迅速制止毁林开荒”的通知。也是那一年,经蔡老同意,我在葫芦岛方向任务中加上了“保护”二字,即“热带植物资源开发、利用和保护研究”。(文字整理:赵金丽)
二、版纳的“波涛”

又是“老马经验”?
口述者: 许再富  

故事导读:
上世纪60年代初,全国很多地区掀起了“样板山”、“样板田”的热潮,科技人员纷纷走出科研园地,送科技知识到农村山寨,版纳植物园的样板田工作,首先定在勐仑的曼俄傣族村寨,推广种植“白壳矮”、“双季稻”等。

   

曼俄村委会的竹楼里,挤满了村民,有作为一家之主专门来开会的,也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人们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会议并不很热衷,三三两两的凑一起,聊些家常。
   “比比郎郎,敬烤不林,偏混登傍”,蔡老见村里人来的差不多了,便脱口说了一句刚学会的傣语(意为“兄兄弟弟,相互关心吃住”),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们都很惊奇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汉。
“我们植物园特别成立了一个科技小组,来协助大伙推广双季稻种植,年底一定会让大伙都增产!”蔡老刚说明来意,村民们就议论开了。
   “又是来推广技术的?”“上次县农业局不是来过一个姓马的技术员嘛,搞来搞去,最后还不是没搞成嘛?!”“就是,该不会又是‘老马经验’吧?”“谁知道呢!”
    ……
   望着村民们怀疑的眼光,蔡老回敬了一个理解的微笑,继续说:“大伙放心,我们的科技小组成员都是学农出身的,都有实干经验。另外,我们还特别请来了元江的双季稻农学家,技术上没问题!”
   “我们需要大伙的配合!”
    ……
   村委会讨论结束后,蔡老和我们科技小组的成员一起,开始长期蹲点曼俄。在我们的建议下,村民也自发组织成立了内部科技小组。我们互相配合,通过试验,先让内部科技小组掌握技术,再不断向其他村民传授双季稻种植技术。
   此外,我们还帮助生产队建设了一个小型的水轮泵发电站,在西双版纳农村中,第一个结束了村民们无电的昏暗生活,也为他们安装了碾米机,解决了傣族女人每日清晨手工舂米的辛劳之苦。渐渐地,橡胶、茶叶、柚子等,在曼俄的田地里扎根了。曼俄村民们尝到了甜头,其他村也开始主动要求被推广,从此,我们科技小组的队伍越来越大、任务越来越多。(文字整理:赵金丽)

被偷的木薯
口述者:张育英 李锡文

李锡文,男,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1954年河北农业大学毕业后扎根云南,主要从事植物分类与植物区系学的研究,发现了4个新属、147个新种和47个新变种,并对樟科等的专科分艰研究有独特见解,自1973年至2004年担任《中国植物志》编委,历时26年,其中作为常委17年。

故事导读:
在粮食紧缺的年代,西双版纳各族人民取食木薯补充口粮的不足,但本地木薯含有氢氰酸,味苦,有微毒。后来植物园引种了马来西亚木薯,产量高,且没有毒性。附近村民偷拿了植物园里种植的马来薯尝到了甜头,主动要求种植马来薯,马来薯因此在当地推广种植。
   自从引种了马来西亚木薯后,大家就不用再吃含有氢氰酸的有毒木薯了,葫芦岛上的口粮问题也得到了极大改善。这段时间里,“张大帅”1每天都兴致勃勃地专注在她的马来薯实验地。
   某天,她和往常一样兴冲冲地来到她的实验宝地,眼前却让她大失所望:马来薯被偷了!
   天啊,这可如何是好。她立即风风火火冲跑到蔡老那里告状。
   “被偷了?怎么回事?”蔡老诧异道,随即跟着“张大帅”到了实验地。仔细查看后发现地里有好多脚印,一直延伸到罗梭江,过江到了江边的寨子。蔡老看了这些脚印兴奋地叫到:“这是好事啊!”
   “好事?!这怎么是好事?我的实验数据就不够了。”“张大帅”又急又气。
   “当然是好事了!他们偷去吃了,过两天就会来找你教他们种马来薯啦。这不是很好地推广了你的马来薯吗?实验数据就先别管了。”蔡老跟“张大帅”解释道。听了蔡老的这番话,“张大帅”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起他的远见来。
   从此,“张大帅”在实验地四周开辟了“缓冲区”,种上马来薯专门让人“偷”。慢慢地,还真有村寨的老乡跑来跟她要马来薯去种植,她就砍下一段一段的茎杆,让老乡拿回去扦插,还免费送上一袋农肥。(文字整理:姜虹)
 
【1】当时葫芦岛上的人都喜称经济植物研究室主任张育英为“张大帅”。

民族植物学的引路人
口述者:裴盛基

事件导读:
1982年,裴盛基发表了《西双版纳民族植物学的初步研究》论文;
1987年,裴盛基创建了我国第一个民族植物学研究室,填补了我国民族植物学研究的空白;
2007年,裴盛基和扬州大学淮虎银教授共同编写我国第一部系统性民族植物学专著——《民族植物学》,并获第21届华东地区科技出版社优秀科技图书一等奖等。
    
  

  从1959年开始,我们一直跟随蔡老进行南药植物资源的研究,从具有健胃和镇痛功效的国产荜拨、活血止血的血竭、抗癌药物美登木、重要中药成分——缩砂仁,到治疗急性痛风和支气管炎的嘉兰等,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总少不了进入村寨,请教当地少数民族医生,并结合民族古籍的反复考证。
   1971年6月,蔡老带领我们科技工作者在盈江县铜壁公社小浪柬生产队东崩河工地调查,采到了野生荜拨标本,后来,我们就走访当地少数民族,原来当地傣族人称“布雅”,浪柬俗称“乌气息”,汉族叫“鸡屎芦子”。当地民族就用它来治风湿或作止痛药,民间已有较长的应用历史。后来我们经过进一步测定,这种荜拨与当时进口品系同属一类,是一种新药源,后经人工栽培试验,几经努力,荜拨引种栽培获得成功。
   血竭一药在中医的应用历史可追朔到南北朝时期,从宋人沈怀远《南越志》中的“骐驎竭”到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麒麟竭”,再到后来医家的“血竭”,这种自古用于治疗跌打损伤、金疮、内科等症的中药,人们却并不知它的原料植物是什么!
    为了寻找血竭,蔡老想起30年代,他在孟连采集标本时,在一个傣族医师家里,曾见一段血红木块,后经几番打听和寻找,才在山里第一次见到了龙血树,也正源于这一段经历,1972年,蔡老率队再次进孟连,才发现成片的龙血树,结束了“中国血竭靠进口”的历史。
    ……
   一次又一次的调查,一拨又一拨的访问,边疆少数民族对我们访问、调查、采集工作全力的支持与合作,是早年“开展我国民族植物学研究的重要前提和鲜明的特点”,而这正是蔡老将我引入“民族植物学”领域,开始了全新的探索之旅,另外,他自始至终教导我们“取之于民”(取少数民族的传统知识)、“用之于民”(将我们引种、驯化的植物资源推广给老百姓),这些都是对当今“民族植物学”最有力的支持,并引导和启发我们后来者继续朝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文字整理:赵金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