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我和亚洲象在一起

曹大藩 文/图

前记:2010年7月中旬,以前的一个同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雨林故事》电子杂志正在做几期有关亚洲象的专题,想让我也写个有关亚洲象的科普文章。考虑再三,决定试试。回过头想想,至2010年4月我与亚洲象的亲密接触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发生了多少事?历经了多少惊险?如果都一一写下来,怕是十天十夜也写不完。于是,我选择其中的一些内容整理了这篇小文章,算是对这十年不平凡经历的一个小小回顾,只希望通过这篇小文章与更多的读者了解亚洲象今天所面临的困惑,分享人与亚洲象之间鲜为人知的故事。2010-03-16-01

1976年,今普洱市(原思茅市)思茅区的最后三头野生亚洲象被人猎杀;

1992年,一头雄象再次出现在思茅人的口中;

1994年的雨季,一群由5头雌性野象组成的象群在思茅市及其以南区域游移;

1996年,这群象到了当时的思茅市翠云区(现普洱市思茅区)后再也没有离开;

1997年,《思茅年鉴》记载 “野象频频出现在思茅地区”。2010-03-18-01

野生亚洲象的重新出现,给当地人带来了极大的惊喜,人们象是过节、赶街一样,纷纷结队坐着手扶拖拉机前往观看“老象”(当地人对亚洲象的称呼),抢着给野象投喂食物,那时人们都把看到亚洲象当成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但是,没有多久,人们就发现:大象的出现不是喜而是灾!象群频繁闯入稻田、果园、竹林,有时甚至“私闯民宅”,毁坏房屋、农用具,甚至造成人员伤亡。据统计,自1996年至2003年以来,野象平均每年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60多万。而根据当时政府的财政情况和补偿政策,遭受象损的农户们只能拿到大约相当于实际损失的十分之一的补偿款。由于食物和生存空间的矛盾,人、象之间的冲突开始慢慢加剧。2010-03-19-01

在这样的背景下,2000年4月,我有幸加入了由普洱市林业局(当时的思茅市林业局)与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共同合作开展的“亚洲象及其栖息地保护与社区发展项目”。一个陌生且又充满吸引力的神秘动物——亚洲象,从此走进我的视野。

项目办成立后,我们开始走进亚洲象活动的村寨了解情况。当我们进入受到象群频繁光顾的村寨时,才真切的感受到当地村民们面对的是怎样一种状况:象群时常在村子周边的农田中活动,不仅损害庄稼,还影响了村民们正常的生产活动;受损庄稼的补偿太低,有的人家总有几个月粮食不够吃;有时象群会进到村子边缘,村民们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每当我们向村民自我介绍我们是做亚洲象保护工作的时候,在场的人总会将我们团团围住,并不断的质问我们:2010-03-19-02

“大象把我们的庄稼吃了,为什么赔给我们的钱只有这么一点点?”

“你们要保护大象,就把它运到昆明,送到北京去养起来!”

“现在虽然没有枪了,但是要把大象整死我们还是有办法的。但是国家说要保护,我们就保护,为什么我们保护了却没有人来管我们?!”

……

为什么要保护亚洲象?谁来保护它们?怎么来保护它们?这些问题成了缓解人象冲突的关键。一开始,我们尝试对村民们宣传国家的法律、法规,如亚洲象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们国家野生亚洲象非常少,所以要保护它云云。然而,这一方式却激起了村民们更为强烈的反应:“大象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需要的是我们的粮食够吃,我们出门做活的时候安全!”“不能因为保护大象,连饭都吃不饱嘛……”。经历了这些周折以后,我们终于明白,如果不从实际生活入手,让村民了解到保护亚洲象与我们生活的息息相关,那所有一切都是空谈。

为此,我们避开了亚洲象这个敏感问题,从森林的角度开展讨论。因为在亚洲象活动的村寨周围,森林与农田、村寨紧紧相邻,村民们的生产、生活都无不与森林紧密相关。2010-03-20-01

由此,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能从森林中得到什么?

村民们的回答从建房的木材,获得收入的松脂、菌子,到日常美化庭院的花草,充实餐桌的野菜等,原来他们生活的各方各面都有森林的影子。与当地村民讨论了森林与人类的关系后,我们引入了亚洲象与森林的关系:亚洲象食量巨大,大量地消耗森林中的杂灌木和野草,能够加速森林的再生;亚洲象成群活动,踩踏低地植物变成肥料,使森林土壤肥沃;亚洲象摇动树木,起到传播种子的作用,它们的粪便也能传播种子,这就使得森林生长繁茂。亚洲象对森林有着重要作用,保护亚洲象就意味着保护了森林,我们才能从保护中得到好处。”这样与村民反复的讨论和交流后,慢慢的,他们开始接受了这个观点:亚洲象的保护其实从某些方面来说,与我们的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保护好了亚洲象,同时也保护了它们赖以生存的森林;保护好了森林,也就保护了我们的家园。2010-03-20-022010-03-20-03

“为什么要保护亚洲象“的道理说通了,那么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谁来保护它”和“要怎么来保护”。同理,我们仍将这些问题归入到与人类息息相关的森林当中,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通过这个案例,也让我这个初涉环保的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生活在最基层的老百姓来说,你和他讲再多再大的道理并不一定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而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所以,环保应从他们最关心的话题入手。

2000年7月,“亚洲象及其栖息地保护与社区发展项目”正式启动。同时,做为项目主要组成部分的第一批“互助基金”也一并发放到了当地村民手中。

就项目而言,这是一种尝试。尝试将传统的保护由关注动物转变为“保护动物从关注人开始”。无论是为村民提供“互助基金”、进行农村理财培训、邀请农技专家实地传授生产技术,还是在村子里举行“春节联欢”活动、组织项目试点村寨进行生产交流,所有这一切都是从“关注人”入手。正是因为融入了这个“关注人”的理念,在后续的几年时间里,项目得到稳定的发展,并在当地村民口中竖立了良好的口碑,渐渐的,越来越多的村民自觉加入我们的项目小组,村民王增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王增华,思茅区南屏镇整碗办事处石头山村民小组村民,是当时遭受象损最严重的村民之一 。他于1996年承包集体林地种植竹子和菠萝等。1997年竹子刚长起来,波萝也开始结果了,而象损也开始不断发生。刚开始,敲敲打打、烧堆火、扔物等还有效果,但时间一长就没用了,为了保住自己的收成,王增华最后不惜血本,自费开挖“防象沟”。2000年7月我们的项目启动了,王增华虽然是项目区的农户,但开始他却拒绝参加互助小组,他给我们的理由是“这点钱太少,没有用,而且还麻烦大”。随着项目的推进,王增华转变了当初的想法,多次要求加入互助小组。他后来跟我们说:“800元钱对于我来说做不成什么事,帮不了多大的忙,但最起码是对人的尊重。” 

在之后的几年里,王增华和项目区其他村民一样,信守承诺,在周围村寨违禁开荒难禁止的情况下,项目区村寨没有出现过一例违禁开荒,为保护亚洲象和其栖息地做到了他们应尽的义务。

 2009年,我跟随项目组回到普洱市,这时,普洱市亚洲象的现状较以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来生活在思茅区南屏镇范围的4头雌象已经北上,到云仙乡范围了,最远的时候曾到达思茅区与宁洱县交界的小黑江边。六顺乡在08年后,又先后从西双版纳景讷乡游移过来12头的亚洲象。而澜沧县糯扎渡镇的象群已经增加到13头,常年活动在勐矿村澜沧江沿岸。至此,生活在普洱市范围内的野生亚洲象达到29头!2010-03-21-012010-03-21-02

野象的数量上升了,这是一个好消息。然而让我担忧的是,这29头大象同样要面临诸多生存问题:栖息地慢慢减少,人为活动增多;缺乏野生食物;种群较为单一,缺乏基因交流等。这对于我们的野象保护工作来说,也将是一个新的挑战!

作者简介:曹大藩,男,汉族,云南普洱市人,自2000年至今就职于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亚洲象保护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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