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我们狭路相逢

潘文婧 文/图

2010年8月16日,一条新闻吸引了我的眼球:就在前一天,一群野生亚洲象横穿西双版纳勐养保护区内的思小高速公路,引来了众多交警为它们“保驾护航”。看完这条新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和诧异,而是深深的无奈,因为这貌似和谐的人象和睦相处的场景背后,却是亚洲象在人类扩张活动中的节节败退。2010-03-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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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目前的野生亚洲象数量仅有200余头,仅分布在云南省思茅(现更名为“普洱”)市的南屏、糯扎渡,临沧南滚河,以及西双版纳的勐养、尚勇和勐腊。经过多年的毁林、农田开垦、人工设施建设等人类活动影响,现存的这200余头亚洲象被分割成多个孤立的小种群,其中西双版纳勐养保护区的种群最大。

对于生活在勐养的亚洲象来说,森林的不断减少已经“困扰”了它们几十年,而从2003年开始,它们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困扰——一条高速公路从它们活动最频繁的区域经过,将它们栖息的森林硬生生地切断了。从此,在它们家族记忆中流传了N代的迁移路线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是被毁掉的森林,然后是炸开的山、施工时嘈杂而又混乱的工地,最后,一个巨大的“路障”伴随着这些嘈杂和混乱渐渐阻挡在它们不知走了多少次的林间通道上。随着2006年思小高速公路的正式通车,那些来来往往飞驰的车辆和尖锐的喇叭声,更让它们一次次在那原本熟悉的通道上犹豫不决……

由于思小高速公路是穿越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特殊走线,在设计时也考虑设置野生动物通道(主要考虑亚洲象的通道),但是由于当时调研不够深入,很多通道都没有建在亚洲象惯用的活动路线上,所以,建成的野生动物通道有一大半成了摆设;而亚洲象又屡屡从没有通道的地方翻越公路路面,使得人与亚洲象的危险“遭遇战”不断发生。

2005年7月到2006年9月,我有幸在西双版纳勐养保护区参与亚洲象的野外研究工作,而我所关注的正是思(茅)小(勐养)高速公路对勐养保护区亚洲象迁移的影响。每次沿着高速公路寻找亚洲象的活动痕迹我都有新的收获:被象群踩成麻花一样的公路护栏、路面上一条条或清晰或模糊的象足迹链、公路绿化区被象群吃得惨不忍睹的绿化植物……每次我在惊叹亚洲象的运动能力和破坏力的同时,最担忧的是人和象在公路上可能的相遇,这种相遇到底会是什么情形?人和象到底都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呢?直到2006年6月,一次亲眼目睹的经历给了我答案。

2006年6月的一天,我和同学正在公路沿线做监测,忽然接到了一个老乡的电话“老象(当地人称亚洲象为‘老象’)就在这公路边呢,像是要过去,你们快来吧!”我们马上赶到了老乡说的位置,果然,一群亚洲象正在公路边的林中活动。这是一个我们比较熟悉的由11头象组成的象家族,正停留在它们常用的一条通道上。如果想到达另一侧的森林中,它们就不得不穿过两个障碍,首先是一条大约10米宽的开放式老公路,然后是包括上边坡和护栏实际宽度在内、达到近50米的封闭式的思小高速,这些障碍对这个拥有3、4头小象的象家族来说显然是个很大的挑战。

于是,我们蹲在离象群不到30米的地方静静地观察着它们:采食了一些食物之后,象群逐渐聚拢到一起,小象被长辈们围在中间保护着。一头青年雌象成了开路先锋,正当它要踏上老公路的路面时,一辆重型运输车冲了过去,雌象被激怒了,抬起鼻子吼叫着,连着追赶那辆运输车跑出去7、8米,然后又迅速退回到象群中。这时,象群聚集的更紧了,在确定周围安全之后,迅速把小象夹在队伍中间穿过了老公路的路面,走到了思小高速公路的路基脚下。2010-03-13-01

为了方便观察,我们迅速翻过护栏来到象群正上方的公路路面上等待,同时拦下过往的车辆,避免事故发生。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象群顺着一个堆积废土形成的缓坡慢慢上到了路面上,并准备横穿公路。当时,围观的人群中,不时有不知亚洲象攻击性之强的人试图走近去看,都被我们拦了回来,因为这种毫无顾忌的接近很可能会将象群惹怒而酿成大祸!象群开始横穿公路了,依旧是成年象保护着的小象,在通过公路中间的绿化隔离带时,成年象用鼻子挽着小象的身子,帮着小家伙儿们翻过栏杆,马上就要到另一边的林子里了,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突然,一辆车不顾我们的阻拦、大声鸣笛冲了过去,象群瞬间被激怒了!几头成年象耳朵向两侧展开,鼻子和尾巴都高抬起来,调转过头向那辆车和周围的人群大声怒吼,声音震耳欲聋!!!一阵骚乱之后,象群又逐渐平静下来,继续向林中走去,直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2010-03-13-02 2010-03-13-03

尽管这次“遭遇”有惊无险,但是象群受到威胁时与人对峙的紧张气氛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绝大多数人不知道野生亚洲象是行动敏捷而且攻击性很强的,而是错误地认为它们是温柔笨拙的,这种认识上的误差就给人与象的“遭遇”埋下了潜在的危险。一旦过往的车辆或者围观者莽撞地冲进象群的警戒距离,象群很可能以为要受到威胁而发起攻击!而且,就算亚洲象不主动发起攻击,与它那庞大的身躯亲密接触一下也不是一般的车和人所能承受的:某天凌晨,一辆中型货车在大雾弥漫中撞上了一头正在公路上游荡的成年亚洲象,车的前挡风玻璃被撞得粉碎,前脸完全瘪了进去,司机的眼睛被碎玻璃划伤,而被撞的大象却没什么大碍,很快就离开了“肇事现场”。2010-03-14-01 2010-03-14-02

然而,在思小高速公路沿线上还有很多像这样经常有亚洲象穿越的路段。野生动物原本自然的通道被截断,原通道地又没增加新的通道,“横穿路面”便成了亚洲象没选择的选择。如此说来,是人类自己将亚洲象与人类自身的安全都置于危险之中。那么,在中国各地仍在不断加强基础设施建设的情况下,公路、铁路等对野生动物的实际影响应成为设计之初就该考虑的一个重要环保因素,尤其在生态脆弱区和濒危物种活动区域更应如此。唯有这样,诸如“车象相撞”、“藏羚羊被货车撞死”、“野化的普氏野马被车撞死”的惨剧或许就很少甚至不会发生了。2010-03-15-01

作者简介:潘文婧, 女,北京人,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院硕士,2005年7月至2006年10月在西双版纳从事亚洲象生态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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