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野象建“档案”

袁志强   文/图

2005年9月的一天,我去距离野象谷一百多公里的斑竹林(西双版纳勐养保护区周围的一个村寨)调查野象活动情况,村民告诉我有一头只有一根牙的大公象在那儿已经活动了一个多月了,前几天才离去。当时我就意识到这可能是“左独”,于是拿出了一叠曾在野象谷拍到的野象照片,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就是“左独”!

“左独”是一头成年大公象,不但体形比成年母象大很多,而且也比一般的公象高大、强壮。不仅如此,它还异常凶猛、霸道,独来独往,俨然就是勐养保护区的霸王。与一般公象相比,“左独”的象牙(雄性亚洲象一般有突出口外的门齿,俗称象牙)更粗更长,然而不幸的是它只有左侧那根象牙还在,右边的缺失了,我们推测可能在某一次与同性争夺雌象的大战中,或者在挖掘植物大块根时拗断了,从此它便留下了“左独”的大名,也是野象谷第一头被准确识别的野象个体!

当我们见到一个象群时,除了雌雄、大小易辨识外,同性别、大小接近的个体似乎都一样,很难区别。那么,如何才能对野象进行准确的个体识别呢?其实,根据形态特征,再辅助以其它方面的差异特征进行个体识别是一种有效方法。例如当我们初次见到一群陌生人时,往往会根据其长相、身材、年龄、性别等特征对他们进行区分。科学家在研究动物特别是野生动物时,形态特征就成了个体识别的核心因素。如科学家曾根据喙部黑黄斑的大小比例、形状和颜色深浅,能迅速将14只小天鹅成功区分开来,据此有人还识别出3000只不同的小天鹅个体。其它的例子,如科学家利用白暨豚(Lipotes vexillifer)背鳍边缘的增生或物理性损伤产生的缺刻,以及身体的色素斑和角质瘤对长江白暨豚进行个体识别,可分辨出10个不同个体;根据年龄、性别、体形、毛色、尾梢特征、身体残疾和其它特征如嘴角瘤、乳房与乳头大小等,可识别出63个野生金丝猴个体。

当然,亚洲象也有很多易于区分的特征,如集群大小、年龄、性别、形态特征等,只要将这些信息综合起来,甚至仅仅是组合其中几个方面的信息都可以准确的识别个体。

亚洲象通常由雌性和幼体结合成群体,在最年长的、经验最丰富的雌象带领下活动,即由母亲(家长)率领自己的女儿们,以及外孙子女们组成了家族群。雄象在性成熟后必须离开家族群,独立活动,偶尔会有两三个雄象结合成松散的小群体。一般来说,亚洲象群体组成分五个层次,即最小单元——家庭(family),由母象和其子女组成;家族(joint family),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母象和它们的子女组成的较大群体;部落(clan),相互之间有密切联系、经常相遇,或者在特定资源地集成大群的家族形成部落;还可进一步形成亚种群(sub-population)和种群(population)。分群和合群现象在亚洲象的社群行为中较为常见,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家庭聚合成家族,或由几个家族聚合成部落。

一般来说,亲缘关系越近的个体结合的群体越紧密,分群的机会越小。因此家庭或家族群的组成特征是比较稳定的,有时通过某个家庭中的特殊个体就可以认出整个家庭成员。如月子家族(2005年7月在野象谷首次识别):月子是一头成年高产“母亲”,有3个“子女”,2头青少年(六、七岁,1雌1雄)和一头幼象(1岁左右,性别不明);月子的最明显特征是,双耳均向前翻卷,较深;左耳中部有一较大的新月形缺刻,右侧后臀有一直径约3cm大的肿块。以后再次相遇时,根据月子特征及其家庭成员组成情况便很容易将其认出了。

亚洲象有3个亚种:斯里兰卡亚种、大陆亚种和加里曼丹亚种,中国的亚洲象属于大陆亚种。大陆亚种的雄性个体90%以上长有突出口外的门齿,很容易识别。体形大小和耳朵的翻卷程度是判断亚洲象年龄的重要标志,我们按照年龄和身高可以将野象分为四个年龄段,即成体、亚成体、青少年和幼体,其中成年个体和亚成体具有生殖能力。在不同的家族或家庭中,野象个体数量、年龄组成、性别等方面的信息不尽相同,根据这些信息我们可以初步识别各种野象的群体。例如,扬子家族和月子家庭都有4个成员,前者包括2头成年雌性(可能为姐妹)、1头青少年雌性和1头幼象;后者则由1头成年雌象、2头青少年(1雄1雌)和1头幼象组成;根据年龄组成、性别特征可轻易将两个家庭分开。

另外,个体的形态学特征,如个体的长相、体形大小、特殊的生理特征是对野象家族内部进行个体鉴别的重要方面:(1)耳的特征,包括耳有无翻卷或折叠、翻卷或折叠的方向、翻卷的深浅,有无裂痕,裂痕的部位、大小、形状和数量,如月子,左耳下缘有一月形缺刻。(2)门齿的长度,形状(钝圆型或尖锐型),二齿间的夹角,此外对于门齿缺失、断裂或大小不一,如“流浪者”,两门齿尖锐,几乎平行。(3)背部形状,包括平缓形、弧形或尖峰形等三种类型。(4)尾的长短、完整与否,尾刷(尾毛)的完整与否,如残尾,尾末端残缺一小段。(5)面部骨骼特征,主要是整体特征和鼻骨形状。(6)肿块出现的部位,大小和数量,虽然不能确定肿块的存在是否是永久性的,但野外观察表明,数年时间内肿块特征不会有大的变化,如我们比较2003年9月和2006年3月拍摄的雌象“英子”照片,仍然能够根据肿块特征很快确定其为同一个体。其实,仅仅根据以上所述特征的任何一个,都不能识别出某一个体,而是将各个特征结合起来,再参考群体大小、年龄组成、性别、行为等信息才能进行较为准确的个体鉴别。

对野象识别后还要命名,这样才不会混淆。我们命名的方法有很多种:根据形态特征,如“残尾”和“左独”,前者尾残缺不全,后者缺失右侧门齿;根据行为特征,如“英子”和“让子”,前者在危险面前英勇无畏,后者在群体内“谦和礼让”;还有公象“流浪者”和“追随者”,前者足迹遍布野象谷及其周围,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后者虽也单独活动,但经常尾随象群;依据发现时间的,如公象“国庆”首次被我发现时恰好在2005年10月1日国庆日;也有依据发现地点的,如亚成体公象“滔滔”,首次发现于野象谷前门的小河旁,当时它在小河周围采食,久久不肯离去,河水滔滔之声如雷贯耳,遂命名滔滔;当然,有些名字是根据我们想象而来的,如公象“蓝牙”,首次发现于2005年春节后的观象台,在春日阳光下一对洁白的门齿似有一丝蓝光映射,遂命名为“蓝牙”;也有根据特殊事件来取名的,如“然然”,一头4岁左右的雌性小象,误中偷猎者所下的铁夹,危在旦夕,2005年7月7日在野象谷观象台活动时被我发现,报告保护局后遂展开了爱心大营救,最后小象完全康复,人们命名为“然然”,取“西双版纳国家自然保护区”其中一字“然”命名,虽然然然已不在野外生活了,但“她”以前曾经生活的家族群还在,于是用“然然”命名了整个家族群;一般象群中最好识别的就是成年雌象,特别是首领象,所以以首领象或特征明显的成年雌象名字命名该家族或家庭,如“英子”是一个大家族(共10个成员)的首领,其最主要的特征是左右肩各有一直径约4cm大的肿块,左高右低;右侧后背腹外侧有多数直径1—2cm的小肿块。作为“族长”,每天家族的活动时间、觅食地点、行动路线、栖息场所都由“她”选择,尤其是在危险将临时,“她”象一个英雄的“母亲”,挺身而出,用高大的身躯护卫着家族成员,并指挥大家有序撤退,其“智慧和勇敢”令人钦佩,因而命名为“英子”。

当我们认清了这些野象后,就开始为他们建立“档案库”了。首先,以象家族为单位(独象以个体为单位),将象群和独象的名字、年龄、性别、耳、门齿、背、尾、肿块等特征,以及观察地点、观察时间和观察者等信息,以Word文档表格形式存储在电脑里。而拍摄的照片就以相应的家族或独象的名字来命名,并与对应的特征信息文档存于同一目录下。除此之外,野象的“档案库”还有录像带的内容,我们在录像带上以标签形式注明象的家族或个体名称,同时也标明拍摄时间、地点及拍摄者。这样,形态学特征记录、照片和录像带,共同组成了勐养保护区野生亚洲象的“档案库”。以后我们再观察到陌生的野象时,只需查询这个“档案库”确定是否有记录,如果没有它的信息,我们就按照相同的模式将有关信息加入即可。

通过一年多的工作,我们识别了活动于野象谷及周围的野象共有46头,其中38头分属于7个家族(庭)群,另外8头分别是单独活动的成年雄象或亚成体雄象。

   后记   

2004年8月刚到西双版纳时,我的导师——北京师范大学生态研究所副教授张立博士要我在野象谷对野象进行个体鉴别,当时觉得野象长得都一样,根本就无法识别;后来导师指导我看了很多文献,才找到了野象识别的方法。现在,不但“认出”了活动于野象谷的所有野象个体,还清楚了它们的群体关系。2005年9、10月一直到我离开,残尾家族中的一头小公象“之猛”一直没有和“亲人”一起出现,是小公象由于性早熟而提前离群?还是由于年轻冲动而遭遇了不测?这是一个未解之谜,但所能确定的是,2006年9月孤独之王“左独”意外摔下山崖而亡。4年过去了,勐养保护区的亚洲象群体应该“人丁兴旺”了吧?

小知识   

亚洲象(Elephas maximus )属于哺乳纲(Mammalia),长鼻目(Proboscidea),  象科(Elephantidae),亚洲象属(Elephas)。长鼻目现有三种,即亚洲象,非洲草原象(Loxodonta africana) 和非洲森林象(Loxodonta cyclotis)(以前认为非洲象为一个物种,近年来研究表明非洲象为两个物种)。亚洲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之一(体型小于非洲象),过去曾广泛分布于亚洲大陆,从西亚两河流域一直往东到中国的黄河中下游,向南一直延伸到印度尼西亚境内。由于过度猎捕和栖息地退化等人为因素影响,几千年来数量迅速下降;现在仅分布在印度、斯里兰卡、中国等13个国家内,野生种群数量在41 410~52 345头。中国的亚洲象仅存在于西双版纳、临沧和思茅(普洱)地区,野生数量在200~250头之间,其濒危状态堪比大熊猫。

作者简介  

袁志强,男,硕士,陕西西安人,现任教于广东广雅中学,热心于动物保护和环境教育;研究生期间曾师从北京师范大学生态研究所张立副教授研究亚洲象种群和行为。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