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视:国际著名生物学家Richard T. Corlett谈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

赵金丽 采访/图 翟艳红 /译 
  

     Richard T. Corlett简介

      Richard Thomas Corlett教授1980年博士毕业于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系世界著名的热带生物学学者,曾在泰国清迈大学、中国香港大学任教。30多年来一直在热带亚洲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研究工作,取得了一系列重要的科研成果,在《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Trends in Ecology & Evolution》、《Tropical Forest Community Ecology》等重要国际期刊上发表了近200篇研究论文,并著有《Tropical Rainforests: an Ecological and Biogeographical Comparison》、《The Ecology of Tropical East Asia》、《Singapore Biodiversity:an Encyclopedia of Natural Environment》等12部专著。该教授在近期被国际热带生物学与保护协会ATBC(The Association for Tropical Biology and Conservation)选为2012年执行主席,并被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指定为IPCC第五次评估报告(2014)第24章《亚洲》的主要撰写人。2012年出任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综合保护中心主任、生物多样性研究组组长,并入选中国第七批“千人计划(外国专家项目)”。

    东亚&东南亚

  《雨林故事》:您出生在英国,但您成年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亚热带地区。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地区做研究的?为什么选择这个地区呢?
    Richard :我第一次来东亚时还是剑桥大学的本科生。应该是在1975年的暑假,我的一个朋友申请到一些资金做野外工作,我就去马来西亚和泰国帮他做了一些,但那时一直都想回英国。在澳大利亚读博期间,我去新几内亚做了一些野外工作。在那里,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是泰国人,后来回到泰国清迈大学教书。所以,在1980年,我也去清迈大学工作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待在这个地区。

  《雨林故事》:《东亚热带生态学》(The Ecology of Tropical East Asia)是第一本描写从中国南部到印度尼西亚西部、整个东亚热带亚热带陆地生态的专著。
   当时您编写这本书的主要动因是什么?这是您多年科研工作的总结吗?
  Richard :因为我曾在香港工作,我对中国南部的情况相当了解。我也曾在泰国和新加坡工作,并在印度尼西亚做过野外工作,所以,我熟悉东亚这个地区的基本概况。此外,我在这个地区从事了30年的教学工作,我知道这里没有这方面的书。泰国的学生不知道印度尼西亚和中国发生的事情,越南的学生也不了解在印度尼西亚发生了什么,甚至印度尼西亚的学生对本国其它地区发生的事情都不了解。因此,这本书的出版可以让学生更直接地了解整个东亚的生态概况。打个比方,这里的一个学生正在研究灵猫,可能泰国的一个学生、马来西亚的另一个学生同时也在研究灵猫,因为缺乏交流,尽管在同一区域,但他们彼此并不了解。因此,我们需要这样一本综述类的书。
  
  《雨林故事》:在《东亚热带生态学》一书中,您将中国南部至印度尼西亚西部的区域界定为东亚,为什么您不称这一地区为“东南亚”?这两个词有什么不同吗?
  Richard :出版商也提到这个问题。他们认为应该采用“东南亚”,因为人们都知道“东南亚”。但问题是如今的“东南亚”是政治意义上的地理界定,如东南亚国家联盟(ASEAN)。从政治意义上讲,东南亚不包括中国,却包括东印度尼西亚和巴布亚岛(印度尼西亚的一个省),因此,从逻辑上来讲,中国南部至印度尼西亚西部的区域属于东亚地区,但从政治意义上来说却不是。另外,从地理分界来看,中国热带地区属于“东南亚”,但从政治意义来说,它又不属于“东南亚”,为了避免这一矛盾,我当时就称统称为东亚热带地区。我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或许我还是应该称这个地区为“东南亚”。
    TIPS:
  《东亚热带生态学》为读者提供了东亚地区的生态资料和更大的研究背景。中国南部和印度尼西亚北部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生物意义上的界限,西部的安达曼群岛、琉球群岛和东部的菲律宾、苏拉威西岛之间亦然。
  
     中国生态现状

  《雨林故事》:据您所知,中国南部的生态现状如何?西双版纳呢?
  Richard :我在香港生活了19年,从这个层面上讲,我在中国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中国南部的生态环境被破坏得相当严重,特别是从1950年以后,大规模的人类活动干扰使得生态环境每况愈下(可能现在的干扰水平还低些)。不过,我相信以后情况会有所改善,人们会更加关注生态环境。这也是这次会议在西双版纳举行的原因,我们在讨论这些环境问题。中国南部的人口密度非常高,因此,它不同于亚马逊流域或者刚果热带雨林。从气候与生态的角度来看,中国南部属于热带地区,但从人口角度来看,它更像欧洲而不像其它热带地区。如今,欧洲的天然林所剩无几,而英格兰南部却已荡然无存。所以,现在的广东省更像是英格兰南部,而不是亚马逊流域。

   《雨林故事》:西双版纳也是这种情况?
   Richard :西双版纳的变化太快了。20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西双版纳,当飞机降落在景洪机场的那一刻,展现在你眼前的是各种各样的生态景观:山顶生长着茂密的森林,山坡上种着各种的农作物,还有山谷里的水田、小村庄……可如今,当你再站在景洪机场,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橡胶林,一环一环地环绕在城市周围。从生态的角度而言,这里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但换个角度,从当地居民的角度出发,他们可能比以前富裕了十倍甚至一百多倍(我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很难说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


  植物园(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仍是我所熟悉的、亚洲地区最好的植物园。只是,当你在山脚下四处张望时,会看见周围到处都是橡胶林,而在20年前,这里至少有一半是原始森林。

   “唯影响因子论”

  《雨林故事》:据我了解,在大学里,您是一位非常受欢迎的教授。您是如何教育大学生和研究生的?换言之,您是如何使得学生对生态学与保护生物学产生兴趣的呢?
  Richard :我认为应该把大学的教学当做一种职业,就像教初中和高中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教大学不需要培训,而教中学却需要,所以你得在教学上下大功夫。我以前是一个很糟糕的教师,但经过大量的实践摸索之后,教学水平才日益见长。总之,本科生的教学是件艰难的工作,应该多实践。


    对于研究生的教学,情况则不同。因为你所面对的是专注于某个研究领域的学生。相反,本科生通常不需要自己决定要做什么样的研究,他们完全按照老师指示做事情。我教的本科学生中有一半对生态学毫无兴趣,他们更乐于学习生物技术或者微生物。研究生和本科生在这点上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认为吸引特定专业的研究生有两个途径,其一是对这一领域感兴趣的本科生,其二是其它国家的留学生。

  《雨林故事》:您是国际期刊《生物保护》(BiologicalConservation)的编辑,《生物保护》是被SCI收录、高影响因子的学术期刊。目前,中国的“唯影响因子论”现象非常普遍,对大多数科研人员而言,如果他们发表论文的影响因子越高,其成就感会越强,也更容易申请到基金。您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的?
  Richard :我想这种现象并不好,但目前,我们没有更好的评判标准。不光在中国,整个亚洲都是这样。科研机构和大学开始采用影响因子的高低来评价科研工作者的成绩,以求短期内迅速提升研究的质量。中国科学院是这样,中国知名大学亦是如此。有的学校所做的研究根本就没人阅读,也没人感兴趣。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印度和印度尼西亚,很多其他国家也是如此。不管怎样,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过渡期。


  同时,“唯影响因子论”也带来了很多负面影响:比如,全新的领域研究比较难发表文章,科研人员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从事这种创新研究的热情就会减少。大的科学问题,尤其是生态学方面的,通常需要五到六年的研究,甚至是七年才能解决。如果每年用发表文章的影响因子来评价你的工作,那么你不适合从事这种长时间的研究。你得选择做短期的“时髦”的科研项目,得做美国人感兴趣的东西,因为现在是美国和欧洲的期刊主宰科研界。在中国和印度尼西亚,科研人员应该可以从事本国所需的科研项目。不管怎么样,中国还有一些期刊被SCI收录,但印度尼西亚没有SCI期刊。所以尽管我对印尼的生态问题很有兴趣,却不能开展这方面的研究,这就没意义了。诚然,“唯影响因子论”可以让科研人员站在全球的角度思考问题,但他们在广泛思考的同时,更需要从本土研究的需要出发,在这点上,我想“唯影响因子论”有其局限性。
  
  《雨林故事》:《生物保护》期刊接收什么类型的文章?作为编辑,您对从事生态与生物保护方面的科研工作者们有何建议?
  Richard :近年来,《生物保护》期刊收到大量的投稿文章,多数来自中国和印度。目前,在送出去评审之前,我们直接拒绝半数以上的文章。每周我大概会收到6至7篇文章,其中我也会直接拒绝3到4篇。文章一旦被接受,就意味着这不再只是一个研究工作,而应该能吸引国际同行的兴趣。比如在西双版纳,如果你从事保护生物学相关的工作,你的工作应该要引起全球读者的兴趣,产生国际影响。因此,我认为将研究工作展示给国际同行是最关键的。
  
     经济发展VS.生物多样性保护

  《雨林故事》:众所周知,随着经济的发展,全球的热带雨林都在减少,生物多样性也在降低。换言之,“贫穷从来都不美丽”。当人们渴望提高收入的同时,他们正在破坏周围的环境。因此,经济发展的代价就是生态环境的破坏。您如何看待热带地区的经济发展和生物多样性保护之间的关系?可以给我们举个例子吗?
  Richard :这是问题很有意思。在过去的20年中,保护与发展的平衡在热带地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认为西双版纳地区还需要在脱贫和保护生物多样性之间进行权衡。然而,在热带地区,真正威胁热带雨林的不是穷人,而是富人。在印度尼西亚,大部分的森林被砍伐,种上了油棕,这种破坏不是穷人干的,而是拥有大公司的富人所为。所以,这不仅仅是贫穷、经济发展和生物多样性的较量问题。事实上,每个国家在历史上都经历过以自然资源换取财富的阶段。重要的是在资源与资金对弈中,即使是在自然资源最少的时候,都有足够的自然资源被保存了下来。所以,当我们给予生物多样性极大的关注时,发现还有相当多的物种尚未灭绝。


  因此,我认为关键的是要保护各种类型的生态系统、保护所有的物种。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控制捕猎,还得学习如何保护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热带雨林生态系统。尽管目前我们已经开展了一些这方面的研究,但是还远远不够。可以肯定的是,西双版纳的生物多样性在过去的20年里降低了,当地居民的贫困程度也降低了——因为这里可以种橡胶。所以,对许多当地居民来说,这是件好事。然而,从整个中国的角度来看,约10%的物种是在西双版纳,但当地居民却不会在贫困和生物多样性之间进行很好的权衡。我想,从国家的层面来讲,中国政府应该花更多的精力保护这个地区的生物多样性。我想,可以采取的措施之一是为土地所有者支付一定的费用以鼓励他们保护生物多样性。同时,我们还要学习如何进行生态系统的恢复。虽然至今我们仍不知道如何恢复热带雨林,但我们必须得学习。

  《雨林故事》:关于热带雨林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您认为最大的阻碍是什么?环境教育在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中起什么作用?
  Richard :主要的阻碍是这个地区的人口太多。东亚是热带雨林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我们倾向于认为穷人对热带雨林产生的影响更大,实际上,伴随着穷人的财富和对生活水平期望的增加,穷人在本地区的确是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力。这里,人们都在看同样的电视节目,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它地区的人是如何生活的,都向往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但是东亚热带地区的人口有十亿多,十亿多人都想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这对环境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比美国和欧洲加起来的总和都要大。因此,保护热带雨林的生物多样性任务非常非常艰巨。

  《雨林故事》:环境教育在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中起什么作用呢?
  Richard :这很明显,环境教育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以欧洲为例,那里的年轻人都有很强的环保意识,政府也制定了相当积极的环保政策。比如在我的祖国——英国,所有三个政党在全球气候变化和减少碳排放方面都制定了强有力的政策——这就是环境教育的结果。然而,环境教育成效很慢,环境的变化却异常迅速,而且对成年人进行环境教育是很难的。很多证据表明,教育可以改变成年人的环境意识,但却很难改变他们的行为。所以,公众教育倾向于改变人们的意识,而非行为——因为行为还受其它因素控制。另一方面,儿童的意识受父母影响,所以,对儿童的教育也非常重要。但这不是遗留给后代的问题,而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否则,以后将什么都不会留下。现在气候变暖,生物多样性降低,食物将来很可能还会减少,孩子们就会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成长。因此,我们必须杜绝这样的问题发生。


  
  《雨林故事》:REDD(即减少砍伐森林和森林退化导致的温室气体排放)是一种碳信用额计划,即通过花钱买碳来保护森林,越来越多的科学家认为REDD是一种可行的办法,对此,您有什么看法呢?
  Richard :这个问题问得好。保护生物学家们聚集在热带地区,就这个问题展开过讨论。我认为REDD的问题是我们不能只为碳标价。如果我们有一个非常有效的全球碳市场,那么钱就会流向最便宜的碳。它不会流向犀牛、座头鲸或者蝴蝶,而会流向速生树或者从大气中提取碳的的高科技。所以,对生物多样性来说,一个纯粹的碳机制还不够好。
  目前,将生物多样性和其他利益均考虑在内以后,REDD及其衍生物提出了更为复杂的机制。如此一来,全球的碳市场动态就变得模糊。我猜测最好的方法可能是一个简单、非常有效的全球碳市场,同时,人们还应为区域或国家的生物多样性保护买单。以油棕为例(我对橡胶不了解),油棕的经济价值如此之高,仅仅通过REDD买单还远远不够。可是,如果人们既花钱买碳,又为生物的多样性买单,这可能会使生物的多样性达到最高点,使得生物多样性的森林值得保存。
  我们会看到碳交易是如何进行的。目前,非正式的碳市场和自发形成的碳市场已经有了很大的规模。这完全改变了世人当初的想法。以前,人们认为REDD只是一个理论概念,但十亿美元的交易额出现后,所有人马上对REDD刮目相看。但我们不能预知未来,所以我拭目以待。将碳付费和生物多样性付费结合起来,效果可能会更好。在中国,两者的结合是可能的。
  如果当地居民把橡胶林退还成热带雨林,我不确定REDD碳付费和生物多样性付费是否可以补偿他们的经济损失。我们也不确定是否可以这么做。可能土壤退化太严重,可能物种已经灭绝,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学习如何去做。甚至我们不知道付费这一途径是否可行,但至少可以促使人们思考这个问题。事实上,REDD一系列的条例规定不无益处。按照REDD规定,发达国家因过多的碳排放而需投资数十亿美元给发展中国家,但前提是确保发达国家获得已交易的碳保护权益,而这一权益又依赖高科技技术的支持,如遥感监测、精确实地考察等。REDD为发展中国家制定了条例,我想这是一件好事。试想如果富国看不到REDD的益处,穷国也就拿不到一分钱。在德国,如果穷国不能确保其森林碳至少可将保存50年或100年,任何一家银行都不愿意为你付钱,不光是德国,其它很多国家也是这样。
  我想将来会好起来。中国之所以现在得到了很多碳费,就是因为其他国家相信中国政府。那些更贫穷的国家没能得到碳费,是因为他们失败的政府不能满足REDD的条件。确实,碳费是一笔潜在的、巨大财富。

  历史学家之梦
  《雨林故事》:最后一个是个人问题:如果您不是一位科学家,您会选择哪种职业呢?为什么?
  Richard :我想我将会是个历史学家。每个生态学家都会花很长的时间来研究历史,因为他们想知道生物与环境是如何演变的。反过来,生态学也对历史学做出了很多贡献。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历史非常迷人,所以我非常愿意成为一个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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