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岁月的书——记写我的姥爷蔡希陶

王 月 /文

   下了整一天的雨,歇歇停停,这是版纳在这个雨季的普通一天。这一天当中的有些时候,雨是伴着明媚的阳光一起洒下来的,这种少了阴霾的小雨让人觉得格外愉快,细细的雨丝在空中扯出一条条银线,亮亮的晃人眼。这时当我走在勐仑的一条小街上,几个身着艳丽傣裙的姑娘正说笑着走在前头,然而她们是没有一个人打伞的,几个人在这银线般的雨里活跃的走着,就像雨林里盛开的热带兰。这时我才注意到,走在街上的老乡们也不曾打伞,也许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真正的雨,亦或许他们就喜欢享受这明媚的小雨。我想这是这个水一样的民族所特有的,这也是版纳几十年都没有变过的湿淋淋的雨季和它的人民。
   在去葫芦岛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罗梭江上升起了雾,一轮新月就弯在这雾气中。草丛里一只闪闪发亮的萤火虫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它小心地放在手中,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美丽荧光,我的思绪也不停闪耀,来到葫芦岛的这几天,我一直希望能找寻一些关于50年代那个传奇故事的历史痕迹,可是岛上崭新的办公大楼,各种现代化的办公设备和络绎不绝的游客让我无所适从。然而当我和园里的一些老职工聊天时,我知道历史不曾远去,只是时间让他们藏在了角落里和老人们的记忆里。我想在这鲜亮中掀起一些岁月的味道。

创业的故事 
   小雨中,依然有许多游客在导游小姐的带领下兴致盎然地游览着植物园。雨中,植物园和它的植物们更显青翠。园中的各种主路,辅路纵横交错,游览观光车可以开到每一个景点。经过50多年的建设,如今的植物园各个园区和景点布置得错落有致,井然有序。一切都象雨后刚发的嫩叶一样,新新的,亮亮的。我想除了亲身参加过那场创业的人,没有谁可以想象得到五十年前的葫芦岛是什么样子。其实在我和园里有着三四十年“园龄”的老职工聊天时,我问:“您来葫芦岛时,葫芦岛什么样?”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直接给我答案,他们都会在一两分钟内陷入那个并不算久远的年代。
   其实植物园最初建园的时候并不在葫芦岛,而是在距景洪46公里的大勐龙,但由于那里太靠近边境,交通和治安都成问题,于是姥爷经过再三考虑,植物园才重新选址在葫芦岛。当时葫芦岛上只住了几户人家,并且因为收留了一些被当地人污为“琵琶鬼”的村民而受到附近村寨的歧视。全岛为澜沧江的支流——罗梭江所环绕,进岛的唯一方法就是摆渡,形成了天然的封闭环境,再加上当地农民还没有掌握提灌的技术,岛上开发的耕地不多,大部分的森林都处于未受干扰的原始状态。这里的自然资源算是得天独厚,但要在这么封闭的环境中建起一座现代化的植物园更象是天方夜谭了。
   然而当年年近半百的姥爷坚信,奇迹总是诞生在不可能之中。在蔡公村的陈列馆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把我带回了那个年代。十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全都赤着脚,高挽着裤腿,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灿烂的笑容。
   “有幸”参加了当年“创业”的一位老员工对我说,他们曾经奋战了20天,修起了全岛最初的7.5公里简易公路。当时大家住的全是自己搭建的茅草屋,下大雨时他们必须扶着那些随时就会倒下的“墙”。对于葫芦岛经受的每一次洪灾她也都历历在目,因为每一次洪水袭来之前他们的重要任务就是抢救菜地里那供应着全岛人的蔬菜。洪峰袭来时,他们又亲眼看着那些刚修起来的土坯房被大水卷走。那时的工作作息是,每十天有半天的休假。一个植物园里不分什么科室,只分修路组,烧转组,蔬菜组,养猪组……
   打开《园志》,一年之间的“业绩”是这样记载的:修建砖柱,瓦顶,土坯墙的房屋3300平方米,养猪108头,养牛60头,养鸡数百只。
    当年十四岁就来到葫芦岛的“小崔”,如今已经年近半百。他说他来到岛上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瓦房,每家自己砍木头和找茅草盖自家的伙房。他当时的任务就是烧砖,供应岛上的建房之需。当时人小什么都不会干,一开始就跟着师傅学。烧砖的泥用的就是岛上的红土,为了增加粘性还要让牛不断的在泥上踩。师傅教他掌握烧砖的火候,他至今记忆犹新。他说师傅喊:“添柴了。”他就一个劲地往窑里塞柴,头都不抬地往里塞,可往往到了最后需要几个人一块往窑里扔柴。
 当这些老员工们说起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建设时,他们脸上都闪耀着兴奋的红光,就象当年那烧砖窑里噼啪作响的熊熊大火映在他们黝黑的脸庞上。

图书馆角落的故事
   植物园的图书馆里,一排排国际、国内的学术期刊,中英文的科技文献和教材摆放得整整齐齐。我很惊讶在这么个边疆小图书馆里竟也收藏了这么齐备的各类文献。现在是清晨八点钟,整个植物园的工作刚刚开始,这时的图书馆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读者,只有图书馆的管理员在默默地擦着桌椅。一屡屡清晨的阳光从大大的窗户里射进来,各种悦耳的鸟鸣从图书馆后的树林里传来,今天的天气很好。
    我在一排排的图书之间走着,思考着,我想在这里会不会还有一些历史的痕迹呢?
    在整排书架的最尽头,我看到了这样的几本书。它们有着发黄的封面,大四开或四开的版本,书的侧面被人用白纸细心的贴补过。有的书封面上刻着:中国蕨类植物图谱第三册,静生生物调查所印行,1935年;还有的写到:华北植物图鉴,北平所印制,1933年。打开书,泛黄的纸页上一幅幅手绘图精美异常。我知道我在角落里不经意地翻开了历史,它们把我带回了那个三十年代。
     在云南植物采集史上,1919年之前,我们看不到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赖神父(J.M.Delavay):法国神父,自1863年即开始对云南植物搜集,其寄往巴黎博物馆定名的标本中有2500种在中国以往未见,1800中为未纪录的新种。
    傅礼士(George Forrest)苏格兰人,由英国皇家植物园派来采集,自光绪28年起,8次出入中国,收集植物材料三万号,6000余种。在滇西南采得大树杜鹃木材圆盘,陈列于大英博物馆。
   奥国维也纳自然历史博物馆韩马吉,1914年来华,在云南采集了大批植物标本,后编《中国植物纪要》。
     1919年,中国人才走进了这段历史。
     1919年,国立中央研究院自然历史博物馆钟观光沿滇越路入云南采集植物标本。之后又有蒋英,1930;蔡希陶,1932-1934;陈谋及吴中伧,1933-1934;王启无,1935-1936;俞德浚,1937-1938。然而蔡希陶是我国第一位到云南进行大规模采集的植物学家。*
   一匹马,一条狗,一只猴子和一个人。这是姥爷对他三十年代时“鲁滨逊”式生活的概括。1932年他只身从北平取道四川宜宾从大凉山进入云南,之后他在云南崇山峻岭中的险途现在已无人能知,只有一张与一位不知名的向导的合影和数万分植物标本成为历史的见证。翻看姥爷三十年代在《文学》,《太白半月刊》等刊物上发表的一些文学作品,我对于这段“鲁滨逊”式生活的想象飞跃在字里行间。朴实的花苗姑娘,辛劳的赶马人,四十头牛的惨剧,奇特的凉山彝族,在这些优美的文字间,我们看见一个青年的细腻和执著,看见一个在林海草莽间穿行的背影,同时也记住了这个被作家唐弢称为“文学挽留不住的人”的大气手笔。  
  
造福于民的故事 
   在去东区沟谷雨林的路上,一片片高大的橡胶树林茂密地生长在道路的两旁,一丛丛低矮的茶树套种在橡胶林下。几个傣族妇女正在林子里收胶,每棵橡胶树的胶道上都有一片防雨用的白色塑料,胶道底是盛胶用的半个耶壳。我知道这就是有名的胶茶群落了。
   翻看姥爷文集,我发现他一生当中学术著作并不丰厚,除了早期从事的一些分类学研究外,他更看重的是能切切实实应用于生产的研究。从三十年代第一次进入云南时,他的理想就是能充分地保护和利用这些宝贵的植物资源造福人民。姥爷晚年时曾写《我的兴趣是什么》一文,文中有这样的一段话:“我在云南长期旅行,接触了不少农民朋友,他们看到我跑这么长的路,花这么多的钱,就时常问我:‘你采这么多的花花草草,拿回去作什么用呢?’这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几百次,但是我总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我没有能力把科学研究的意义和国家的需要讲出来使当时的农民了解,就是我能讲出这番道理来,当时的农民也不一定会接受。可是。从此我就把这问题刻在我的脑筋里。我的工作,应该做在实用的刀口上,群众才会同情我。于是,我立定要用植物学这门理论学科去为人民做一些有用的工作的志愿。”而他在1981年逝世前写的另一篇文章是《推广双季稻栽培,发掘水稻潜力,增加水稻产量的建议》。这时姥爷向各地少数民族群众教授经济作物栽培技术的照片又浮现在我的脑海。的确,姥爷用他一生的行动实践了他的诺言。如今,他引种的大金元烟叶品种,推广的橡胶种植,使得烟草和橡胶都成了云南的支柱产业。
   
一座桥一个时代
   又是一个清晨,我起了个大早来到罗梭江边,江上起了雾,附近的村寨都陷在这白茫茫的笼罩之中,一切都很安静。
   想起一位老员工曾经对我说起过的那个五十年前的清晨:每天早上,这里的群山都还在雾霭中沉睡的时候,人们就会从一种极有节律的“咚咚”声中醒来,这是周围傣寨妇女每天开始的第一项劳作———舂米。
    五十多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都已不同,他们都如这舂米声流入了历史。
    我想五十年来,西双版纳这个名字对于人们的意义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五十前,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西双版纳也不过是祖国地图上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边疆。而现在西双版纳对于人们来说已成为全国独执牛耳的老牌旅游风景区,是一个人们只需花几个小时乘坐先进的交通工具就可到达的地方,又几乎是旅游地的代名词。它的首府允景洪也由原来一条街的小镇变为今天繁华的边陲城市。
   五十年前,西双版纳对于一个远道而来的植物学工作者的意义在于,它是世界在这个纬度上唯一的绿洲和它拥有无穷无尽的植物资源。山道上有马铃响,年近半百的植物学家带着他的助手来到里,这次披荆斩棘的旅行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次久远的朝拜,五十年后,把这些醉心于植物研究的人们引向一个奇异的植物王国。
   我走过罗梭江上的钢索吊桥,看到一些工人正在给桥上的栏杆上漆,桥这头的栏杆已经漆好,桥那头还锈迹斑斑。忽然觉得这五十年就象在过桥,从桥头到桥尾一共走了五十年,过了桥,一切都已不同。只有罗梭江带着这段历史缓缓流淌。
    尘埃落定。

作者简介:
王月,女,蔡希陶的外孙女,在大自然保护协会从事自然保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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