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岛上的集体鲁滨逊

历史背景:1958年,在中国科学院领导的支持下,蔡希陶和吴征镒等人一道奔赴西双版纳密林,经过艰苦勘察,最后由初始选定的允景洪大勐龙改为勐腊县境内罗梭江畔的绿色宝地——葫芦岛作为园址。1959年,蔡希陶离开了他为之艰苦创业20余年、并已初具规模的昆明植物研究所,来到了葫芦岛。他带领一批青年植物学工作者和当地兄弟民族工人,白手起家,自己动手,自建房舍,养猪种菜,改善职工生活,开发野兽出没的丛林,在昔日蛮荒的葫芦岛上创建了目前我国面积最大、保存物种最多,以热带植物开发、利用、保护为宗旨而闻名中外的热带植物大本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

众里寻“园”千百度
口述者:冯耀宗

   

大勐龙的日子,没一天是安宁的:国境线上国民党残匪的枪声不断,周边农场主为土地问题争论不休,猛虎野豹时常出没…….
   “这样长期下去,看来不行。搞科学研究还是要有安全的环境!”一天,蔡老按耐不住焦急的心,非常严肃地对我们说,“我已经向所里(昆明植物研究所)提交了报告,热带植物园需要重新选址搬迁!”
    没过几天,蔡老告诉我们报告通过了,我们便开始了漫漫寻“园”路。
   我们先到了西双版纳州州府——允景洪(现景洪市)附近的曼厅,那里有白塔、缅寺和水池,却没有原始森林;
   我们听说允景洪附近的石灰窑有原始森林,抱着很大希望,匆匆赶过去一看:那里已经变成了农场!
   后来,我们又在附近找了很多地方,最后都是失望而归。无奈之下,我们决定往西南方向的易武县(现勐腊县)碰碰运气。
   车开到了小勐养已正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即将动身出发,碰巧遇上了刚去州里开会的易武县副书记周凤翔,他正在路口等着搭顺风车回易武,于是,我们同道而行,一路上少不了寒暄几句。
   在得知我们为寻新园址而四处奔波时,周书记非常激动:“小勐仑有个葫芦岛,岛上七分森林,三分农田,说不定很适合!”接着,周书记向我们详细介绍了葫芦岛及其周边的地理和人文环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到了小勐仑后,我们紧跟着周书记乘坐独木舟,渡江踏上了葫芦岛。
    好一个“世外桃源”!
   放眼望去,整个岛三面环水,一面依山,好似一片绿的海洋,郁郁葱葱的,时值攀枝花开,一簇簇火红散落绿洋之间,美不胜收!岛上除了散居着十几户以摆渡、捕鱼和种地为生的傣族人家外,起伏呈现了大片的热带沟谷雨林、季雨林,盎然草木皆有意,仿佛向我们诉说:这里是热带植物物种最丰富的地方,这里就是你们科学研究最好的场所。
   葫芦岛被“发现”之后,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随后,一大批中苏科学家们纷涌而至,专家们没一个不惊叹、不称赞的!
   至1959年1月1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顺利搬迁到小勐仑,在葫芦岛上正式开园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奇思妙想争人才
片段一 
口述者:裴盛基
   裴盛基,男,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1955年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工作,参加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初期的建设工作,1983年任中国科学院云南热带植物研究所所长,1987年因体制调整,调任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副所长,创建了我国第一个民族植物学研究室,填补了我国民族植物学研究的空白。主要从事植物资源、植物分类、民族植物学研究,发表学术论文、论著120多篇(部):获国内外科技奖项12项。 
    1959年初,昆明植物所人才动员大会。
  “同志们,西双版纳是块美丽富饶的宝地,那里有很多珍奇植物,苏联专家们见着都眼馋啊!那里的热带植物异常丰富,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三个研究课题!”
    全场哗然。
   “你们别笑,”蔡老继续激昂地陈述道,“西双版纳是云南最有前途的地方,很多与国计民生有关的资源都在那!说不定哪天云南省的省会就搬到那了呢!同志们,献身革命是前辈们的崇高理想,如今献身科学是我们至上的理想!那里是你们施展才华的好地方,那里更需要你们的革命热情!”
   顿时,底下听众沸腾开了,议声一片。
   “他可真会想,这不是异想天开嘛!”
   “真是胡言乱语,鬼才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他可是实地考察了很多次的,不应该是空穴来风吧?”
   “嗯,对,考虑一下。”
    ……

片段二 
口述者:裴盛基

   

1959年初,葫芦岛上。
   夜深了,在刚刚搭好了几间草房里,我和蔡老各自拼凑了两张饭桌,并排躺在上面,像往日一样,睡觉之前,我们又开始商讨并谋划植物园的未来。
   “要扎根边疆建园,光靠我们几个科研人员是不够的。”
   “是啊,光盖这几间草房我们都费了好大的劲呢。”
   “我们需要建一支综合的队伍,这里是少数民族的聚集地,要想和当地人和谐相处,首先需要一个当地的行政干部。”
  “嗯,可去哪找呢?”
   “明天一早, 你跟我一起去思茅地委(当时西双版纳州归思茅地委领导)要人才!”
   第二天,我们找到思茅地委的书记陈杰,说明我们的请求之后,陈书记便拿出了一大本“花名册”向我们逐一介绍,最后,蔡老选定了易武县副书记周凤翔——“他很有眼光,指引我们的人找到了葫芦岛。”“又是个高中生,这在边疆地区很不容易啊!我们需要有文化的管理人才!”
   在回葫芦岛的路上,蔡老跟我谈到他选定周凤翔的种种缘由,脸上那种欣慰之情显而易见。(文字整理:赵金丽)

片段三 
口述者:裴盛基

   

1959年初,葫芦岛招工现场。
   “你叫什么名字?”
   “桑本。”
   “哦?姓什么?”
   “不知道。”
   “我们要同时招很多工人,要做花名册的,没有姓怎么可以呢?”
   “谁再给我取个名字,我就跟他姓了!”
   “那就跟我姓张吧!”旁边一个工人随意插了一句。
   自那以后,哈尼族小伙子桑本就有了一个汉族名字——张绍书。
   在蔡老的指引下,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动员招募,伐木队、采石队、砖瓦队、筑路队、业务组、设计组、苗圃园、水电队、桥梁队、造林队,一支由当地多民族、来自五湖四海的综合基础建设队伍产生了。
片段四
口述者:刘怡涛
 刘怡涛,男,70年代在西双版纳热带植物研究所做临时工时,被我国著名热带植物学者蔡希陶教授发现,开始画植物标本在内的科学画。其间经常随到西双版纳植物王国访问的美术界名流到深山老林写生,开始领悟美术之精奥、荟萃各家之所长。中国文联授予97中国画坛百杰画家,中国美协会员。
   上个世纪70年代,葫芦岛的食堂。
   “听说了没?蔡老刚去参加全国植物学大会了。”
   “哦,是吗?”
  “嗯,我也是刚听室主任说的。听说他还承接了《中国植物志》好几个难题的撰写呢!”
   “哦。”
   “眼下正缺植物科学画的人才……”
  ……
   真是天赐良机!听到身旁同事们的这番谈话后,我高兴坏了,心想: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一直梦想着要当画家,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谁会想要来这里当砖瓦临时工!虽然现在已经转为苗圃组的正式职工了,可我更想实现当初的梦想!
   第二天一早,我怀揣着三幅连夜赶出的植物科学画——番木瓜,曼陀罗和苦果,小心翼翼地来到隔壁蔡老家里。
  “蔡老,这是我画的植物画,您看看怎么样啊?”说这话时,我心里直打鼓。
   蔡老拿到画后,甚是吃惊:“你这小子还真会装样!想不到你还有这番手艺!哈哈——你等等,我拿去给大家瞧瞧,研究研究再给你答复……”
   忐忑不安的两天过去了,我终于接到了正式通知:
   “你以后就来分类室上班吧,就专门画植物科学画!”
   从此,我跟随蔡老和其他科技人员深入热带雨林考察,负责植物的绘画工作,也因此开启了我的艺术生涯。(文字整理:姜虹)

集体鲁滨逊  
片段一 蓝图
口述者:裴盛基  藏穆

 藏穆,男,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潜心进行菌类研究,率先论证了我国西南地区环境与真菌演化发展的多样性和复杂性,首次系统阐述了该区真菌区系的特点;最早提出了我国真菌的地理分区;在长期的研究中发现了我国西南高山地区是虫草的一个重要分化中心,并先后发现虫草属的6个新种。

 

简陋茅草房内,蔡老正和几个年轻的科技人员围坐在一起,讨论如何规划这个“天然大温室”。桌子中央摆放着一盏自制煤油灯——将手搓的棉花插入盛满煤油的墨水瓶中,点燃之后便成了灯。原本昏暗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来劲,在夜风的助兴下,火苗竟能蹭到一尺多高!
   “我们究竟要建一个什么样的植物园?”
   “植物园未来的方向和任务是什么?”
   “具体我们要怎么建?”
    讨论一开始,蔡老先抛出了有关建园的几个关键问题。革命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们,踊跃发言、各抒己见。一番热议后,蔡老总结说:“我们现在对岛上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我们要边建园边规划。那怎么建园呢?英国皇家植物园当年建园是从种花种树开始,但这种模式不适合我们。这里本身就保留了原始的植被类型,所以,我们要在保护的基础上加以改造——从砍树开始!”
   “当然咯,我们要砍的是那些多而杂的植物,珍稀的、有价值的物种得保留。”蔡老继续补充说,“另外,我们还要边建园边科研,你们在开荒时一定要留心观察植物,随时思考你们要研究的课题!”

片段二  从砍树开始
口述者:张育英  李延辉
  李延辉,男,1955年分配至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 1959年,随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搬迁至小勐仑后任“植物资源组”组长,该小组便是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标本馆的前身,主要从事西双版纳地区热带植物资源的调查和开发利用。1984年1月至1986年12月,担任该园植物分类室主任,主编出版了《西双版纳高等植物名录》(第1版)。
  

每天清晨,天空白肚微露,蔡老便和我们一起,整装待发了:腰上别着两把砍刀,一大一小;背上一天的伙食——糯米饭、咸菜和竹筒水。
   到了预先规划的地点,我们先调查这一片有哪些植物,具有哪些价值,弄清楚这些植物的身份之后,便挥动大砍刀,先砍倒挡路的灌木、大藤本植物,再用小砍刀修剪茅草、野竹等,一步一步往前移动,一条一条线地往外砍。饿了,就着咸菜吃口糯米饭;渴了,喝口竹筒水;累了,隔着茅草、丛竹来段山歌对唱。
   “蔡主任,这棵榕树正好在这块规划地正中间,要砍吗?”
   蔡老望着眼前这棵枝叶浓茂的大青树,沉思了很久。他想起了当年在某棵大青树下和傣族同胞们一起唱赞哈调(傣族一种形式的歌曲),一起“水水水!水水水”热情欢呼的情景。他明白大青树在傣族人们心中具有何种神圣地位,以至于逢年过节总会对它顶礼膜拜!他更清楚,这高大的大青树背后一定隐藏了很多科研故事!
   “别砍,留着吧。”
     ……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们砍出了一片又一片试验地,砍出了我们的标本馆、药物区、人工群落试验区。热带植物园的雏形慢慢显露出来了。 

片段三 烫手的砖 
口述者:张育英

   茅草屋太危险了,遮不住热带的狂风,也挡不住热带的暴雨,得盖砖瓦房。白天,大家按照各自的分工,各尽其责,到了晚上,所有人一起出动帮忙盖房子。一天晚上,我用背带裹着尚小的孩子,跟着蔡老一起去搬砖。
   “这鬼天气,太热了吧。这砖已经晾了三天了,还没凉下来!”
   “怎么办?前头正等着砖砌墙呢!”
   蔡老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砖,“不行,太烫!”
  “大家戴手套传砖吧,前头等不及了!”基建的负责人一边提议,一边给大伙发手套,谁料手套竟不够,后面还有十多人没手套呢。
  “这可咋办?”蔡老把他的手套递给了另一个人,心疼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这砖烫手是吧,那大家必定传得快咯!”我冲着蔡老诡异一笑。
   果然,那晚传砖的速度,比平常任何时候都快,不一会的功夫,那堆烧好的烫砖都递到基建师傅的手中。

智防牛害
口述者:许再富 冯耀宗

许再富,男,终身研究员,总园艺师。1959年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1961年参加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初期的建设工作,1968 至2001年,历任中科院云南热带植物所副所长,中科院昆明植物所副所长、所长和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园(所)长。连任研究所(园)负责人30多年,从上世纪80年代起专攻生物多样性保护及可持续发展研究,发表学术论文140篇,编著出版学术著作21部,获国家、中科院省、部科技成果奖18项。

  

从国内外引种的植物,刚刚在葫芦岛上落户,竟成了“野牛”的乐园!
   原来,周边村民喂养的水牛,除了耕作时节要找回来耕地,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放养野外的,通常一头成年的母牛放出去,等找回来时,后面一般都会跟着一头小牛!这些“野牛”吃腻了周边的野草,总会“泅渡”罗梭江,来葫芦岛上找新“乐子”。
   “药物区的小苗又被野牛吃掉了!这一年的心血全报废了!”“我们刚种的木薯,被野牛给践踏了!”
   “东区的橡胶苗竟被野牛当成挠痒痒的工具,可怜的小苗,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啊——”
   “让人头疼的是,这些野牛练就了一身跑、跳、跨栏的好本领,我们的防牛沟和铁丝网根本不管用!”
   “最可气的是,那些村民竟将我们的铁丝网夹断,不仅方便他们自己进来开垦自留地,还方便他们的野牛直接进出!”“……”
   听着大家对野牛的重重抱怨,蔡老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了,“你们可有啥好法子,来治治这些野牛?”
  “依我看啊,咱们得养狼狗,专门咬赶野牛,吓几次,那些野牛肯定就不来了!”“对,得吓吓这些牛,我们对牛放鞭炮吧!”“……”
   听完了这些建议,蔡老摇了摇头,“这些建议可能暂时会解决牛害,但会违反我们的民族政策。我们要智防,最重要的是要从根本上防。”所谓智防,蔡老提出在野牛进出的关键口建“梅花桩”,人易通过,牛无法过;另外,他建议在江边种植一种长得极其密集的“灰杆竹”,作为防牛竹墙。提到“从根本上防治牛害”时,蔡老语重心长地说:“老百姓因为不知道我们这‘葫芦’里究竟出的什么药,所以才会破坏我们的铁丝网。我们要早点‘出药’,早点将这些‘药’惠及给他们,老百姓尝到甜头了,自然会主动保护我们的基地!”
   在这“两防”策略下,没几年,葫芦岛的牛害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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