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该遗忘的人和事

蔡希陶是位急国家之所急,急人民之所需的科学家。人们记住了“他是中国植物资源学的开拓者,是丛林中披荆斩棘的勇士”,却鲜有人知,除植物学研究之外他还有很多感人的小故事。时光荏苒,岁月流逝,“他那伟岸的身躯、锐利的双目、宽阔的胸怀、爱国的情怀,象一座巍峨的高山,永远屹立在人们心里”。

银丝卷 

口述者:黎兴江 臧穆
事件导读:沈师傅——沈国泰,原昆明植物所的驾驶员,当时,蔡希陶已在昆华医院住院,沈师傅也在黑龙潭家里养病。
    “沈师傅,我们来看您了!”
   臧穆和黎兴江两口子还没进沈师傅的房门就大声叫着。沈师傅卧病在床,虚弱中看见他俩推开门进来。
  “沈师傅,看我们给您带什么好吃的来了?”他俩一边打开带来的纸包一边卖着关子。沈师傅吃力地笑笑:“看我这样子,还能吃得动啥啊?”
   “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银丝卷呢!蔡老啊,特地让我们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捎给您的,说您最喜欢吃了。”他俩把打开的银丝卷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沈师傅。
   “蔡老——他还惦记着我——我都不能去医院看看他了……”沈师傅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拿着银丝卷的手也颤抖起来。
   “嗯哪!蔡老说,他也躺在医院了,不能来看您啦,所以特地嘱咐我们一定要带您最喜欢的银丝卷回来。看,这不……”他俩再一解释,沈师傅已经泣不成声了,两人在一旁看着也不禁泪水满面。
    直到臧黎夫妇离去,那哭声还在身后一直回响。


 (文字整理:姜虹)

第一颗牛奶糖  
口述者:黄自云(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职工)    
  

   一九六九年,我刚好五岁,每天父母去上班之后,我便在园里独自玩耍闲逛。记得当时正值“文革”之风肆虐版纳植物园(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蔡老受“海瑞罢官”事件牵连,惨遭批斗,并下放到南药园参加劳动改造。
   有一天下午,我在玩耍中不知不觉地来到南药园地边,远远地看到蔡老正在地里劳动,他身着白色大褂,头戴草帽,艰难地挥动着一把大锄头。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休息啦!”蔡老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拿着锄头来到地边休息。蔡老来到我站的树荫下,将草帽推向身后背着,锄头横着支在地下,就着锄柄坐了下来。蔡老见我,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亲切地问道:“小朋友,你几岁了,是哪家的孩子?”我如实地作了回答。“哦!原来是老洪师傅1家的孩子!”蔡老点点头,“你吃过糖吗?”蔡老接着问。“当然吃过,我吃过思茅的水果糖呢!”我回答道。“你吃过这样的牛奶糖吗?”蔡老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递给我。我高兴地接过这颗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这颗牛奶糖放进嘴里含着。这是我生平吃到的第一颗牛奶糖,那滋味——又香又甜又滑,真想就这样一直含在嘴里,永远也别化掉!
   不大一会,蔡老站起身来,摸了一下我的头,拎着锄头又下地干活去了。(文字整理:赵文娅)

【1】父亲本姓黄,由于初到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时,江川县口音太重,将“黄”字发音成了“洪”字,所以当时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就将父亲的姓写成了“洪”字。后来,在“四清运动中”,工作人员到父亲原籍调查,才将父亲的姓从“洪”字又改回了“黄”字,在当时父亲为此事还挨过批评。
水烟筒 
口述者:黄自云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一天下午,父亲正坐在自家小院里,抱着个大大的竹制水烟筒,微微歪着头,侧着脸,咕嘟咕嘟地吸着水烟筒。父亲一边吸着,还一边用一根小木棍不时地拨弄着水烟筒嘴上正燃烧着的烟丝。突然蔡老走进了我家,说找父亲讨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父亲见蔡老走进家来,连忙请他坐下。看到父亲正在吸的水烟筒,他竟然象个孩子一般地好奇。
   蔡老问道:“老洪师傅,你为什么歪着头,侧着脸吸烟?你吸的是什么烟?”  
 “我吸的是水烟筒,点燃的是毛烟丝,都是从老家江川县带来的。因为我的脸瘦长,所以歪着头,侧着脸吸,才能把水烟筒口完全堵住,不让它漏气,这才能吸得起来,象您这宽大的脸,正面对着水烟筒口也能吸得起来!”父亲笑笑地回答道。
   蔡老听父亲这么一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我可以试一试吧!”
  “当然可以!”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将水烟筒递给蔡老。蔡老接过水烟筒,正面对着水烟筒口,用力一吸,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吸过水烟筒,没有掌握其中的技巧,结果没有吸响水烟筒,反而在呼气出来的时候,将水烟筒里的水从烟嘴吹了出来,毛烟丝也随之冲了出来。父亲见此情景,不禁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蔡老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把水烟筒还给了父亲。紧接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纸烟,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父亲,“水烟筒可以用来吸这样的纸烟吗?”“当然可以啰!”父亲一边回答,一边接过纸烟来插在水烟筒的烟嘴上,点燃后轻松熟练地吸了起来。“哦!水烟筒这东西,看起来很简单,整起来还蛮科学嘛!”蔡老笑着说。这几分钟愉快的“水烟筒事件”之后,蔡老接下来才与父亲谈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文字整理:赵文娅) 

老根送别
口述者:曼俄村民  
      

    我们的蔡波涛走了。
    真的走了?
   老根1不相信这是真的,相识20年了:蔡波涛卷起裤腿和他一起下田插秧,亲手给他理发,竹楼里一边听赞哈2一边“水!水!水!”举杯祝福……这些场景历历在目,仿佛昨天才发生的,可是……
    “这是蔡老的遗愿。”
   “不行!试验田是蔡波涛搞的,可这里太脏了,骨灰放这里对他不尊重!”
   “那放寨子里的那棵大青树下?”
   “没人管理和保护,不行!”
   老根很想将蔡老的骨灰留在寨子里,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全部放在葫芦岛上更踏实。
    那日,细雨霏霏。
   老根跟在护送蔡波涛骨灰的队伍里,一步一步丈量从曼俄村寨到葫芦岛的距离,每一步竟是如此沉重!这20年来,蔡波涛走了多少这样的来回啊!
   护送的队伍,越来越长,附近的曼俄、曼边、曼炸、曼安的村民们,男女老少,都默默地走了上来,巴卡、大卡的哈尼族同胞们也闻讯赶了过来。
   那棵蔡波涛亲自栽种的龙血树跟前,围满了送别的人们。
   老根接过君葵手中的骨灰盒,手微微颤抖着,安放在那叶如绿剑一般的树下。第一把土,添上了。
    蔡波涛,安—歇—吧!

[1] 傣族人一般认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做兄弟,则互称为“老根”。
[2] 赞哈,中国傣族曲种,傣族民歌形式之一。

那些钱
口述者:藏穆 黎兴江
     1981年,葫芦岛上。
   “你们是蔡先生的儿女吧?”渊明,仲明和君葵正在蔡老住过的小屋内,收拾他的遗物,突然看见门口挤满了工人和当地村民。
   “嗯,是的,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大女儿渊明回应道。
   “这钱,给——”只见一个工人递过来一张沾满油渍的五元纸币。
    “还有我的10块!”
    “我的2块!”
    “我的10块5毛!”“……”
    姐弟三人面对这突然的钱,很是纳闷:这究竟是咋回事?
   原来,父亲在“蹲牛棚”期间一直没发工资,等到“解放”后,这些工资都一起补发给了他,父亲对着这“多出来”的工资,想着那些穷苦的工人,就将钱全分给了他们。
    “这是蔡老借我回家探亲的路费。”
    “这个蔡先生借我的生活费。”
   “这是他给我的医药费,还有这是我小孩的学费!”“……”
   “老乡们,这么多年,我父亲在这边疆,受大伙照顾了”,姐弟三人看着老乡纷踊着还钱,泪眼眶眶。“这些年,他蹲牛棚时,你们关心他,照顾他,他心里很感激你们,这些补的工资,是他答谢你们的方式。如果我们再把这钱收回来,我们是给父亲脸上抹黑啊!”
   一番“争执”后,那些工人和村民,最后还是揣着各自的钱,回家了。
(文字整理:赵金丽)

爸爸送我一匹马
文字:蔡渊明(蔡希陶的长女)
  

  小时候我们住在位于黑龙潭的昆明植物所。爸爸常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很帅气。有一天,爸爸送我一匹灰褐色的小马,让我也练习骑马。没想到,这匹小马脾气倔得很,我骑上去多次被甩下来,摔得很痛,我害怕了。但是爸爸仍然要我每天坚持练习骑马,在他耐心的帮助和指导下,我终于能和爸爸一起并肩骑马了,我很自豪。
   文革中,我从北大毕业,被“发配”到内蒙戈壁滩。同事们对我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大学生,能很快适应那里艰苦的环境非常赞赏。并且,对我能大胆、从容的骑马、骑骆驼感到十分惊讶!
   直到这时,我才懂得,爸爸教我骑马,不仅是教我骑术,更重要的是教我能勇敢的面对逆境。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丝毫的说教。

爸爸,马呢?
口述者:臧穆、黎兴江
事件导读:蔡希陶送大女儿蔡渊明一匹灰褐色的小马,渊明非常喜欢骑这匹马,当时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的工人几个月都发不起工资,又赶上过中秋节,妻子向仲打算把自己的首饰都拿出来卖了,蔡希陶则决定把女儿的马拿去卖了,最后,马卖了,首饰保留了下来。

 

   “爸爸,我要骑马去!”渊明一大早起来就大嚷着,然后冲到平日拴马的大树下。
   “爸爸,马呢?今天怎么不见了!”渊明着急地找马,可是地上除了马蹄印哪有马的影子啊。
    蔡希陶和邱大爹(邱炳云)闻声出来,看到小姑娘已经开始在树下哭闹着要骑马。
  “我们今天不骑马,好不好?等你长大一些的时候再骑……”小姑娘哪里肯依,依然在那里大哭。蔡希陶叹了口气,对邱大爹说“让她哭吧,过几天就好了。”
   邱大爹心里酸酸的,给渊明擦眼泪。昨天蔡老让他牵马去卖,他心里就好难过,蔡老和小姑娘多喜欢骑这马啊,哪舍得啊?但蔡老还是让他牵马去卖了。不然怎么办呢?过中秋了,工人都发不起工资,都没法好好过日子,大过节的好歹也要犒劳下大家。而且,向仲老师也差点把自己的首饰都给卖了,他俩看着工人跟着自己苦,心里也难过啊。
(文字整理:姜虹)
 
向仲啊——向仲—— 
口述者:蔡渊明 蔡仲明 蔡君葵

  

    1961年的一天,昆明植物研究所办公室来电:向仲病危。
  “请-请转告她,再——再忍一下,坚——坚持几天,我马上回昆明!”蔡希陶拍了拍身上土,急忙连夜赶车返昆。
那一千多公里的山路,怎么会如此漫长?
    我的向仲啊,你一定要挺住!
   等我回来,我们再叙当年北京香山的红叶之旅,你笑我貌似卓别林的装扮,我道你有黑社会女老大的范儿;等我回来,我给你朗读你最喜欢的《涓涓集》,看你诗人模样的思考;等我回来,我给你熬药,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等我回来,我得亲口对你说,这三十年来让你终日与寂寞为伴,与病魔为伍,我很是愧疚,余生我一定补偿……
   昆明,昆华医院。
   蔡希陶和大女儿渊明守在病床前,亲眼看着向仲停止了呼吸。渊明嚎啕大哭起来,蔡希陶悲痛地搂过孩子,把渊明按到椅子上。
   “渊明,这是病房,病人要休息。现在是深夜,你要为其他病人着想,不能这样自私,不能只顾自己,妈妈已经走了!”泪眼模糊中,他最后一次深情地望了一眼他的向仲。
(文字整理:赵金丽)

保姆李大妈
口述者:蔡仲明 蔡君葵

 

  1967年,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执行资反路线”,批斗时还被打破了头。
   保姆李大妈在家守着我们,她一直弄不明白:老蔡多正派、多亲和的一个人,怎么被批成“坏人”,还遭这么多的罪?!
“  大妈,你是劳动人民,我们都是贫下农,可那蔡希陶是‘走资派’,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
  “大妈,只要你站出来揭发他,告诉我们他是怎么压迫你、虐待你的,我们还你‘公道’!”
“对!只要你肯揭发,我们马上动员我们的队伍帮你找失散多年的儿子!”……
   一天,一群红卫兵又闯进如意巷,围住了准备回家的李大妈。面对这些强势的人,李大妈一直保持沉默。
   红卫兵走后,李大妈赶紧翻找身旁的垃圾箱——那可是她刚在郊区偷偷买来的米和鸡蛋,晚上要给孩子们加餐的!
   后来,“革命”越闹越厉害,我们都被逐出了如意巷,“下放”到了边疆,或许是心灵感应,又或许李大妈不想一人孤苦伶仃守在如意巷,在我们离开昆明前,她突然患中风病故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一个科学家,一个艺术家
口述者: 蔡仲明 
   

   他,早年曾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过绘画,酷爱文学,才华横溢,受到过鲁迅先生的赞赏。他痴迷云南、西双版纳丰富的资源植物,远离北京、后又离开昆明,来到边疆西双版纳,在这片广袤的热带雨林苦寻着造福人类的植物资源,探索着雨林的神奇。
   他,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从北京到昆明,从昆明到西双版纳,创作的巨幅花鸟画融合中国传统绘画与西方绘画的技法,一改传统文人画闲情逸致、性灵小品的境界,创造性地展示出云南西双版纳繁茂的热带雨林之美——壮阔、奇野,充满生命律动!
   一个为国为民的科学家,一个为真为美的艺术家,蔡希陶和二女婿王晋元,都深爱西双版纳这片土地,各自追求着自然的大美,追求大美里隐藏的真理。
   “你画的这种植物怎么可能长在这样的生境呢?”
  “那种植物的叶子是对生的啊,不是互生的!……”蔡老总是对艺术家的画提出这样那样的质疑。
   “艺术作品嘛,重在意境,要允许艺术想象和加工,否则就没有艺术美感了……”艺术家则会为自己辩解。
   他们常常因为绘画的艺术性和科学性发生有趣的争执。但事实上,晋元的艺术作品常常会因为切身的观察体验和蔡老的科学指导达到科学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统一。这一切,也许就是葫芦岛如今成为艺术岛的渊源,科学和艺术在此永恒对话的契机。(文字整理:姜虹) 
  
生 命 树
文字: 蔡仲明(蔡希陶的次女)

   您静静地卧在这颗树形犹如宝塔的水杉树下。在早年由您创办的昆明植物园中,种植着这棵当年您由湖北利川县移植在此的水杉树。如今埋着您部分骨灰的土地上,立着“蔡希陶教授纪念碑”的石碑。这种素称植物王国的“活化石”,古代的孑遗珍贵植物,树干通直,高大挺拔、叶色翠绿。我仰望水杉,它承载着的就是植物学家一生对科学真理的追求,对科学事业的无私奉献,向着蓝天向着太阳,永远的向前、向上,万年亿年犹葱茏。
  您静静地卧在这棵四季常绿、叶片硕长健美的龙血树下。在您早年创办的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中,这株当年在“十年浩劫”的余威中,您赴孟连亲采了这株柬埔寨龙血树。如今埋着您另一部分的骨灰,地上立有一块由罗梭江中打捞的天然石头,上面刻有“龙血树 第一任园长(1959-1981)蔡希陶教授手植”的石碑。这株龙血树现仅百余龄,但寿命可达六千余年。龙血树的茎干能分泌出血红色的液体树脂,是能治疗多种疾痛的南药。龙血树生长在土质贫薄的石灰岩中,而它用自己的“血”为人类治病解痛。我凝视龙血树,它承载的正是您一生历尽艰辛,创新实践着的让自己掌握的植物学知识,能更多,更好,更完美的服务于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的崇高理想。
   无论是昆明的水杉树,还是版纳的龙血树,都是生生不息,欣欣向荣与世永存的生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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