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辟边疆觅资源

历史背景:60年代初,蔡希陶带领青年科技人员从事云南芳香油资源植物—香茅、香叶天竺葵、山苍子、云南樟……的调查,四下勐海,摸清了樟树资源及其含油量的特点,还亲自教会当地农民蒸樟油。同时,他又在昆明植物园引种培育了被誉为“云南三大名花”的杜鹃、茶花、报春花。在国家3年困难时期,他组织科研人员研究芭蕉代粮,取得了丰产试验田亩产4000公斤鲜果,制淀粉800公斤的成果。油瓜引种驯化,扦插繁殖及人工栽培的研究也取得了丰硕的科研成果。1972年,由蔡希陶教授率领的考察组在思茅地区孟连县发现大量的龙血树,结束了“中国没有产血竭植物”的论断。70年代,他又组织了砂仁、毕拔、千年健和美登木等南药资源的开发研究等。

故事背景:

1933年,蔡希陶在云南屏边大围山发现了油瓜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瓜子”;
1960年,因自然灾害和苏联逼债,国内粮油成了问题,蔡希陶带领科技工作人员开始野生油瓜的家栽——视为野生植物驯化研究的范例;
1962年,蔡希陶于《云南日报》发表《油瓜引种驯化的经过》一文;
1962年,蔡希陶于《生物学通报》上发表《油瓜的生物学特性》
1963年,蔡希陶参加西非科学协会第四届年会,作了《中国南部的一种油料植物——油瓜》学术报告;同年撰写《油瓜在中国古籍中的记载及其分类的问题》(入选《中国植物学会三十会走年年会论文摘要汇编》)

情系瓜子大王 
片段一  好香的油渣味!
口述者:张育英

   

上世纪50年代末,我跟随蔡老到了红河州的金平县进行野外考察。
    一天晚上,我们到了山上一瑶族老乡家里歇脚。老乡非常热情,拿出了几片“大瓜子”来招待我们。走了一天,又累又饿,我随手拿了一片猛地咬了一口,“嗯,好吃!”
   “怎么个好吃法?”蔡老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着我。
   “香,比核桃、花生都好吃!”嚼了几口,发现我嘴里竟漫出猪油的味道,“呀,我好像吃到油渣了,就是那个猪油还没炸干的那种油渣!嗯,这是我吃到最好吃的东西啦!”听我这番一说,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好久没吃到肉了吧?这是油瓜,老百姓叫猪油果,这些鸭蛋大的瓜子是它的种子,含油量高达70%呢!”蔡老心疼地看着我,略有所思地说着。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咱们在昆明的标本馆里,还陈列了20多年前我在屏边采集的油瓜种子,这么好的东西实在不应该只是满足好奇者的观赏!”
   在那个缺粮少油的时代,能吃到这么美味的“油渣”,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离开了金平,我依旧沉浸在对“油渣”的无限回味之中,幻想着天天都有这样的幸福!而蔡老却在构思一篇新的立体文章——将这“世界最大的瓜子”引种、驯化、栽培,成为一种新的食用油料植物,为人民提供丰富美味的油脂。

片段二 美丽的梦 扰人的钉 
育苗   口述者:张育英

   那时,我们一心想着油瓜种仁含油量特高,很想早点成功栽培野生油瓜,可刚一开始,我们就被泼了一身凉水。
   我们从山上挖来了野生的油瓜苗回来栽种,最后竟没一株成活!
   我们参考植物播种的经典方法——覆土厚度相当于种子本身的3倍,把采集来的油瓜种子,埋到10多厘米的土中,结果两月不出,种子全腐烂了!
   我们把好不容易发出的苗,依照种南瓜的办法,让它蔓生在地上,柔嫩的小苗经不起热带烈日的炙烤,都死了……
   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总结一次又一次的经验,我们总算摸透了油瓜种苗的习性,“油瓜种子鸭蛋大,硬壳包住虫不怕;一半埋土一半露,计日出苗不会差”,这才跨过了育苗第一关。

插条  口述者:程必强

程必强,男,1958年云南农业大学(原昆明农林学院)农学专业毕业,1959年跟随蔡希陶教授登上葫芦岛(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首批科技人员之一,从事热带香料植物的发掘和开发利用工作近四十载,研究员,发表《中国樟属植物资源及其芳香成分》、《云南香料植物资源及其利用》、《热带名特优香料植物及其发展》、《版纳植物百香》等学术专著或专辑。
 
    油瓜种子少,能结果的雌株和不结果的雄株又很难区分,那油瓜能扦插繁殖吗?
    这是一个无人敢问津的难题。
   1960年秋,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内掀起了油瓜插条繁殖的高潮,大采大插,一共插了一万多株,插条虽然生根发芽了,但活不了一个月,竟全夭折了!
    莫非油瓜插不活?
   后来,我们走进森林,对野生油瓜的根系进行观察,发现原来油瓜的根很浅,而且它紧贴地面的匍匐枝,接触土壤后还会生出不定根。这就意味着,油瓜的匍匐枝具有繁殖能力。通过实践,我们总结出“插条要把荫棚搭,选条要选匍匐杈;春秋日暖生机旺,横放浅埋把芽发。”  
   可是,匍匐枝取材太有限了,又受季节限制,根本达不到农业推广的要求。于是,我们又开始了攀援枝繁殖的攻坚战。从一般苗床到喷雾苗床培养,从插条自然的先发芽后生根,到经过化学手段处理,先生根后发芽,经历了三年的反复,攀援枝繁殖的成活率最高达80%以上,并且扦插不再受季节的限制,推广种植油瓜不再是个遥远的梦!

片段三  走,“看电影”去!
口述者:张育英

   “小张,你准备好汽灯,今晚咱们看‘电影’去。”
   “哦,好呢。”
   听蔡老这么一吩咐,葫芦岛上的人都知道,今晚又要去看油瓜开花了。
   荒野的夜空,月朗星稀。终于等到了夜间十点钟左右,透过皎洁的月光,伴着汽灯的光亮,只见油瓜那白色的花瓣弹伸出来,慢慢地朝外翻,接着,十多根附在花瓣尖的绿丝,好像“流苏”一样,又如断线的珠子纷纷下垂。夜风吹过,“流苏”飘动,扰动着每个观看者的心。
   “蔡老,你看,开了,开了!”
  “嘘——小声点,别吓跑了来访的昆虫。”蔡老扶了扶眼镜,拿笔记录了些数字,继续等待新的发现,直到瓜花慢慢收瓣、合拢。“电影”谢幕了。(文字整理:赵金丽)

片段四  学术思想的缩影 
口述者:许再富

    

在小勐仑那个密林小岛上,我和蔡老一直是隔壁邻居,有事没事我都爱往蔡老那个小屋串串。
    “小佬倌1,有烟没?”
   “哦,有呢。”我拿出五分钱一包的“天平”烟,递了一根过去。抬头发现对面墙壁上竟多了一幅国画。
   “这是画的油瓜吗?”我忍不住内心的好奇,问蔡老。
    “嗯,是上海画家唐云送的。”
    话题转到了油瓜,蔡老立马来了精神,“当年我在屏边采到油瓜时,竟将这宝物放在陈列馆里,囚困了20多年!”
   “当时只知道它叫‘油渣果’,能吃。后来我查阅古籍,才发现原来一千多年前,云南人民已经知道食用油瓜了。”接着,蔡老便告诉我那段出自9世纪《酉阳杂俎》的记载:“蔓胡桃出南诏,大如扁螺,两隔,味如胡桃。或言蛮中藤子也。”他解释说,这藤本植物,可食部分如扁螺,分为两隔,味如胡桃,这与当今的“油渣果”别无二样。
   “当时就想啊,我们要驯化这‘瓜子大王’,实现大规模种植,就能让千家万户都能有‘油水’吃!”
   停顿了一会,他掐灭手中的烟头,习惯性地扶了一下眼镜。“我们驯化的过程中,确实遇到了很多困难,毕竟‘方法总比困难多’嘛,通过摸索,我们不是已掌握了从育苗到栽培的一整套驯化技术!”
   那段艰难的驯化历程,葫芦岛人都是深有感触的。从育苗到扦插,从开花到结果,无不经历N次的失败和打击,若非科学的信仰、执着的信念,油瓜怎会被视为“野生植物引种驯化研究的范例”?在驯化研究过程中,蔡老通过对千百株油瓜的实地观察比较,发现原来一直惯用的两种油瓜,其实是同一个种,于是,他将1920年在马来亚发现的油瓜种(H. Capniocarpa Ridley)纠正为油瓜Hodgsonia macrocarpa (Bl.) Cogn.的一个变种。
   从野外考察到分类研究;从民族植物学角度的资料查阅,到采用各种方法进行引种驯化,直到最终的推广应用。如今想来,那幅国画,连同蔡老当年驯瓜的种种情景,看似散落的珍珠,串起来后呈现在我们后人眼前的,莫不是他“植物资源学”学术思想的一个缩影?!

【1】第一次见蔡希陶教授时,他说我穿了一身旧西装,戴了副平面眼镜,走起路来有模有样的,就给我取了这个外号,并从那以后一直叫我“小佬倌”。

 

故事背景:

1971年,根据中央六部关于发展南药生产的指示,云南热带植物研究所(即“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前身)接到了国家赋予的任务:开展寻找南药资源(包括血竭,我国中医传统内外伤科的重要药物,一直靠进口)和代用品的研究工作。
1972年,蔡希陶被宣布正式恢复工作,亲率考察组到孟连,发现大量龙血树,从而推倒“中国没有血竭植物”的论断。
1979年,蔡希陶与许再富合撰《国产血竭植物资源的研究》,刊于《云南植物研究》第1卷第2期;
1981年,蔡希陶谢世后,根据他的遗愿,将他的一半骨灰洒在他亲自手植的龙血树下。
1992年,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建立制药厂,在我国首先获准生产国产血竭——“雨林”牌血竭。

飞鸿传书
口述者:蔡君葵(蔡希陶之子)
   

在那个特殊年代,我被分配到中缅边疆——孟连县,接受“脱胎换骨再改造”。
     1972年的一天,我收到了父亲的一封来信。
    信的内容非常简短,他告诉我:30年代,他曾在孟连一带见到一种植物,树干划破后能流出暗红色的树脂,这红色的浆液可以用来止血。他让我去走访当地老乡,去周边山上找找看,同时,信里还附了一张他手绘的草图。
   我知道父亲刚刚获得“解放”,寻找这种“有用”植物的心情一定很急切。于是,我怀揣着他画的植物草图,走访了孟连各个寨子的摩雅(傣族的医生)。没想,真有一个摩雅听说过这种止血的药物,并告诉我后面的山上可能会有。
   那个周末,我便按照那个摩雅的指点,顺着南垒河一直走,走到一片全是石灰岩的山坡上,发现石头的缝隙里,真有棵树和父亲的植物草图非常相似。我赶紧记下发现地点后,迅速赶回去给父亲写信。
    一个月过去了,父亲回信了:“近日我将带队过来考察”。
 一份红烧肉 
口述者:禹平华
      自从收到小弟(蔡君葵的昵称)的来信后,蔡老脸上密布了几年的乌云顿开了,他立即召集我们这几个搞分类的人员,组成一支临时考察队,火速赶往孟连。
   我们的吉普车开到小勐养时,天色已黑。驾驶员提议停车吃饭。
  “我们这次考察,可是蔡老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经费紧张呢。”趁蔡老去倒水的间隙,我跟其他人提议我们得节省开支。
    “是啊,那晚上我们就吃腌菜吧。”
   “蔡老一把年纪了,加上近些年来的‘批斗’,营养差着呢!”
   “那我们吃腌菜,给蔡先生点份红烧肉?”
   “你们晓得蔡老的脾气,咋可能一个桌子上,他看我们吃腌菜,自己吃肉!”
    “是嘛,那可咋办呢?”
   “呃,有了!”我一拍脑袋,突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蔡老走过来后,我便对他说:“蔡老,您看我们的行李就在外头,得有人看守,要不,您先去看着,我们几个吃的快,完了换您来吃饭?”
   “好!好!我反正还不饿,你们先去吃!”
   等蔡老走后,我们几个就这腌菜匆匆扒了两碗饭,就去轮换他来吃饭了。
   “这红烧肉是咋回事?”蔡老一脸疑云地看着我们。
    “啥咋回事?”
    “你们吃的什么?”
    “和您一样嘛!”
   “还不说实话,非要我去问店主吗?!”看蔡老真的生气了,我们只好老实交待我们吃的是腌菜。
   “我们年轻,吃啥都一样,营养足着呢!”
  “你们自作聪明,这是严重的脱离群众!”说完,他硬是拉着我们一起分吃了那盘红烧肉。

中国有血竭啊!
口述者:禹平华

    

终于到孟连了。
  “你信中提到的那棵树在哪?”刚一下车,面对六年未见的小儿子君葵,蔡老开门见山地问道。
   来不及叙述父子之情,也无暇顾及嘘寒问暖。根据君葵提供的信息,蔡老领着我们直奔那片石灰山方向走去。路上,蔡老用随身的砍刀,砍了一根竹子当拐杖,我们从浅滩涉过南垒河,绕过崎岖的山路,终于登上了那片石灰山。
   “蔡老,快看!那是不是龙血树?”
   听我这一喊,他连忙丢掉手中的拐杖。    “是—是—它,是它!”蔡老一激动,又显得有些口吃了。
    原来这里并不是一棵!
   瘦骨嶙峋的石灰岩丛中,傲然挺立了郁郁葱葱的龙血树。那苍劲的枝干,一簇簇绿剑一般的长叶,仿佛一位位历经沧桑而又刚正不屈的智者,等待被发现。
   “中国有血竭啊!太好了!太好了!”蔡老手扶一棵龙血树喃喃自语,那眼中分明闪烁着泪花。好半天,蔡老才回过神来,“赶紧记录数据!”
   我们立刻忙碌起来,选定样方,记录树的棵数,并将树的大小、高矮、叶形、生长状况,以及周围的土壤、植被、海拔、坡向等一一作了详细记录。
   为了提取和鉴定血竭,后来,我们通过向当地政府请示,共采回200多株幼苗,3棵大树和一批样品,加工提炼的血竭,经历史考证和化学、药理、临床等研究,这种柬埔寨龙血树的质量不亚于进口血竭。(文字整理:赵金丽)

更正“户籍”
口述者:裴盛基 李延辉

   1972年,美国植物化学家从热带非洲所产的齿叶美登木中提取了有效抗癌成分——美登素!
   这一消息由国家科技情报局迅速转到卫生部,很快,国务院办公室发出通知:寻找美登木。那时,蔡老刚被“解放”,作为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革命委员会生产组的副组长,带领我们一起调查美登木资源。
   在西双版纳曼培森林中发现了,在临沧地区、德宏州也找到了。国产美登木不止一种!
   “蔡老,您看这美登属和裸实属的这八个种很像呢!”
   “噢,怎么个像法?”蔡老饶有兴趣地听着我们的科学论证。我们对比研究了卫矛科这两属的国产种,发现它们的花、果实、种子等特征几乎是一样的。可当我们查阅它们的历史档案——美登木属由Molina于1782年建立,裸实属由Wight和Arn于1834年建立,不禁自疑:这两个属的沿用时间都已超过百年,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呢?
   “嗯,你们的论证很科学,科学就得有这种怀疑精神!”听蔡老这么一说,我们那颗悬着的心似乎有着落了。“分类问题,你们可以请教吴老(吴征镒)再确认一下,除此之外,你们还得再深入研究二者的化学成分。”蔡老后来又补充说了一句。
   于是,我们直接去找吴老求证,同样也得到了他的认同,又通过植物化学分析得出:这两属的八个国产种均含有抗癌成分——美登素!欣喜之余,我们 一起撰写《国产美登木属和裸实属的分类问题》论文,非常有底气地认为美登木属与裸实属应予以合并,国产裸实属应一并转入美登木属中。

叶帅的指示
口述者:裴盛基
  

    1975年11月,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紧急召开所务会议。
  “刚刚我接到省政府办公室电话,叶剑英元帅要求我们赴京汇报美登木的研究情况!”
   “太好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这说明我们对云南美登木的化学分析、药理实验和临床实验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引起了中央领导的关注!”
   “大家安静一下”,蔡老作了个下压的手势,“我们讨论一下,这次赴京汇报的事宜。”
    ……
    北京,人民大会堂云南厅。
  “我们与上海药物研究所、中国医科学院肿瘤研究所合作,对云南美登木进行肿瘤活性成分的提取、分离;对实验动物肿瘤进行筛选和毒性试验,为将来进行美登木的大规模栽培做准备。”
   “我们还与解放军62医院、思茅中草药科研组合作,对美登素做临床试验,取得一定成效。”……
   叶帅听取了蔡老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感谢你们亲自送美登木到北京来,感谢你们的同志研究了它。回去好好发展,把设备搞起来,多多生产生药,口服片剂和针剂。另外,要大量培植美登木,跟种橡胶树一样的开展美登木种植园。”

(文字整理:赵金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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